|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
|
|
軺車是母親按照父親生前爵位的規格,在安邑作坊打造的,桑木車身,鐵皮車輪,只要一馬駕拉,簡樸輕便卻又很是堅固;車蓋規格只打了四尺高,是中等爵位的軺車,既實用又不顯張揚,倒很合乎張儀布衣之士的身份。按照官場規矩,這種軺車應由兩馬駕拉,再有一名專門駕車的馭手。但戰國以來名士出遊,但凡有車者都是親自駕馭。如此,軺車便可以打造得更加輕便,只趁一人之重一馬之力。母親打造得這輛軺車也是此等時尚規格,宜於一人一馬,若加一馭手,軺車便顯滯重。 但令張儀驚訝地是,這個青衣短打布帶束髮地小緋雲仿佛沒有重量,扭身飄上車轅,張儀在車廂中竟沒有任何感覺!也不見他揚鞭,馬韁只輕輕一抖,軺車便輕靈上道,轔轔飛馳,不顛不簸很是平穩。張儀不禁脫口贊道:「好車技!」少年回眸一笑:「公子過獎了。」驀然之間,張儀注意到這個小僕人竟是如此一個英俊少年!清秀明朗,雙眸生光,一頭長發黑得發亮,若再健壯一些,當真是個美男子。張儀高聲道:「緋雲,你有姓氏麼?」 「沒有呢。」緋雲答了一聲,卻沒有回頭。 華夏族人的姓氏,原本便不是人人都有。夏商周三代,只有世家貴族才有姓氏,且多以封地、封爵或官號為姓,如同一個部族的統一代號。尋常國人有姓者很少,隸籍庶民就更不用說了,都是有名無姓。春秋時期,禮崩樂壞,身份稍高的「國人」也都有了姓,或從族中官吏尊長,或從原本的封國,或從自己所賴以謀生的行當,譬如鐵工就姓了「鐵」,等等不一而足。戰國以來,變法此起彼伏,各種奴隸紛紛成為自由平民,姓氏也就普及起來了。 張儀的「張」姓,就是曾祖脫去隸籍後從了「老國人」中的姻親定的姓,至今已經四代。現下還沒有姓氏的,就是那些還沒有脫去隸籍的官奴與山野湖海的隸農、藥農、漁人、獵人等所謂賤民。而這些人在魏國已經很少,燕趙楚三國則依然很多。如此說來,這位俊僕倒有可能不是魏國人,而很可能是逃離本土到魏國謀生的饑荒遊民。心念及此,張儀也就沒有再問,他不願意這個英俊少年傷心。 大樑、安邑是新舊兩個都城。兩地之間地官道寬闊平坦,輕便軺車馬不停蹄,一天一夜便可到達。但張儀原非緊急軍情,神色疲憊的急吼吼趕到,反倒有失名士氣度,自然就不想趕得緊。日暮時分,渡過大河,他便想在南岸的廣武歇息一夜。緋雲自然是聽他安排,主僕二人便在廣武城外一家可以喂馬的小客棧住了下來。 安頓好馬匹,緋雲問:「公子,往房間裡送飯吧,外邊人多呢。」 張儀笑道:「人多好呵。走,外邊。」 兩人便來到客棧大堂,只見寬大簡樸的廳堂竟是座座有人。緋雲正在皺眉,正好侍者收拾完窗口邊一張案幾,走過來殷勤地請他們入座。一落座,緋雲便向侍者吩咐道:「一葷一素,兩份湯餅。」侍者連聲答應著去了。張儀驚訝道:「緋雲,你如何知曉廣武的湯餅名吃?」緋雲笑道:「學的。主母教了我許多呢。」說著看看窗外,只見廳堂外的大院子裡蹲滿了人,盡是布衣短打,一邊嚼著幹餅一邊呼嚕呼嚕地喝著菜湯,竟是一片熱氣騰騰。緋雲詫異道:「這地方忒怪吔,城小,卻車多人多,擠得象個水陸碼頭吔。」 張儀笑了:「這廣武,雖是黃河南岸的一座小城,卻因東南數十里有一座著名的敖倉,便生出了商旅大運。敖倉是魏國的最大糧倉,每日進出運糧的牛車馬隊絡繹不絕。但敖倉周圍十里之內都是軍營,不許車馬停留。繳糧調糧的車馬隊,便只有到最近的廣武城外歇腳打尖。時間一長,這廣武便成了敖倉的聯體根基。你看,廣武最大的怪異處,便是城外繁華,城內冷清。窗外吃喝的,是各郡縣的車役挑夫,廳堂裡用飯的,十有八九都是押運的縣吏。」 緋雲不由肅然起敬:「公子懂得真多,緋雲長見識了。」 張儀哈哈大笑,覺得這個俊僕當真聰慧可人。 此時飯菜酒已經上齊,一方正肉,一盆青葵,兩碗羊肉湯餅,小小一壇楚國的蘭陵酒。緋雲對侍者說:「你去吧,我來。」便利落地打開酒罈,給張儀斟滿一碗捧到面前:「公子請。只此一壇。」張儀恍然,心知母親怕自己飲酒誤事,讓緋雲時刻提醒自己,便感慨笑道:「一壇三斤呢,只飲一半,餘下的留在路上便了。」緋雲大約沒想到公子如此好侍侯,竟是意外地高興。張儀大飲一碗,連連讚歎,便教緋雲也來一碗。緋雲連連搖頭,說自己從來不飲酒。張儀慨然道:「丈夫同路,如何能滴酒不沾?這楚國蘭陵酒甜潤清涼,醉不了的,來!」緋雲無奈,皺著眉喝下一碗,竟是滿面潮紅,嗆得連連咳嗽。 張儀不禁莞爾:「滿面桃花,緋雲象個女兒家呢。」緋雲大窘,臉卻是更加紅了。 第二天太陽上山,張儀的輕便軺車駛出廣武客棧,直上官道。經過敖倉時,忽見敖倉軍營的馬道上塵土飛揚,直向官道而來。緋雲怕前行趕得太急,跟在後面又要吃落土,便停車靠在道邊,要等敖倉馬隊去遠了再走。片刻之間,馬隊從軍營中沖來,當先一面幡旗在煙塵中迎風招展,旗上分明大書一個「先」字。 張儀驚喜,霍然站起高喊:「先兄——,張儀在此!」 喊聲方落,馬隊驟停,當先一輛軺車便拐了過來。車蓋下,一個高冠紅服長須拂面的中年人遙遙拱手笑道:「張兄好快呵,我正要去大樑先期周旋呢。」 張儀已經下車,走到對方車前拱手笑道:「不期而遇先兄,不勝欣慰。本說下月去大樑,怎奈家母催逼,便早了日子,先兄鑒諒。」 來人也已下車,拉住張儀笑道:「無妨無妨。好在我只是引見,無須多費周折。成事與否,卻全在張兄自己了。」 「自當如此。張儀不會連累你這個敖倉令擔保舉薦的。」 「哪裡話來?張兄國士,我區區小吏,如何有資格擔保舉薦?」 兩人一齊大笑,敖倉令道:「張子,並車同行如何?」 張儀拱手道:「不必了。先兄官務在身,多有不便。到得大樑,張儀自來府上拜訪。」 「張子既不想張揚,先轢也不勉強,大樑見。」回身登車,揚塵而去。 待敖倉令的馬隊走遠,張儀方才登車緩行,向大樑轔轔而來。這個敖倉令先轢,祖上本是晉文公時的名將先軫。似乎應了一句古老的讖語,「名將無三世之功」,先氏後裔竟棄武從文,始終沒有大進。先轢也只做了個司土府轄下的敖倉令,算是個有實權而無高位的中爵。雖然如此,先氏的聲望猶在,先轢在大樑依舊是魏國聞人。張儀的父親也曾在司土府任事,與當時做司土府都倉廩的先轢父親同事,有通家之好,所以張儀與先轢也算得是世交了。 後來張氏羈禍,搬出安邑,兩家往來也就中斷了。張儀年少入山,與這先轢從未謀面,自然也不認識了。但張儀從王屋山修習歸來,在大樑安邑的士大夫中卻已經有了名士之譽,先轢慕名拜訪,這世交便又自然恢復了。先轢為張儀引見了許多「朋友」,都是當年司土府官吏的後裔,自嘲是大樑的「司土黨」。敘談世交情誼之餘,眾人紛紛鼓動張儀來大樑做官。張儀卻只是高談闊論,並沒有接這個話題。在他心目中,魏國雖是母國,但吏治太得腐敗,正是自己這種才具之士的天敵,所以並沒有想留在魏國。再則,他對憑藉朋黨裙帶謀官謀事素來厭惡蔑視,自然也不想過深捲入到「司土黨」裡去。 洛陽之行,與蘇秦一夜長談,張儀大受啟迪,重新審視了魏國,覺得自己不應該放棄在魏國的努力。無論如何,魏國的強大根基猶在,若能根除侈糜腐敗而重新振作,統一六國還是比其他戰國有利得多。有了這一番思謀,便在從洛陽回家的途中取道大樑,裝做無意,拜會了一個「司土黨」,酒酣耳熱間透漏了自己想在大樑謀事的想法。張儀的本心,是給自己原先的婉拒打個圓場,不想無端開罪于「司土黨」,卻並沒有請「司土黨」斡旋引見的意思。誰知對方是個官場老手,世故老到,認准了是張儀放不下名士身份而做出的委婉含蓄姿態,其實就是要「司土黨」給他修橋鋪路;「司土黨」中若有了張儀這等名士身居高位,自然是勢力大漲,所以對張儀的清高便也毫不計較。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