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
|
|
「好!」嬴駟陡然拍案正色道:「棟樑到來之前,著綠葉朽木樗裡疾暫署上大夫一職,即日任事。」 「國君,這,這如何使得?」樗裡疾欲待長篇大論,國君嬴駟卻揚長而去。樗裡疾頓時僵在廳中,懵懵懂懂的東張西望起來。正在這時,只聽一陣笑聲,一個戴著面紗的白發黑衣人從帷幕後走出:「上大夫,別來無恙啊?」 「你?是誰?」驚訝之間樗裡疾恍然大悟:「樗裡疾,參見公子。」 嬴虔揶揄道:「頃刻之間便有了高官嬌妻。好個綠葉朽木,直是要開花了呢。」 樗裡疾大為窘迫:「公子何當取笑?樗裡疾並未應承。」 嬴虔冷笑道:「自詡無行,卻偏偏跟那些老朽邯鄲學步,也鬧著辭官做隱士,博取清名。還有我老秦人本色麼?」 樗裡疾已經平靜,淡淡笑道:「言行發自本心,何須邯鄲學步?」 「樗裡疾,可知曉何人舉薦你麼?」嬴虔看他油鹽不浸的蔫笑,突然正色。 「舉薦樗裡疾者,可謂有眼無珠。」樗裡疾淡淡頂了一句。 嬴虔一陣冷笑:「樗裡疾,你好大膽子!商君難道是有眼無珠之輩麼?」 樗裡疾大為驚訝,繼而搖頭大笑:「公子高明,樗裡疾佩服了。」 嬴虔卻沒有笑,黑色面紗後面是低緩認真的語調:「樗裡疾,別以為我抬出商君糊弄你。嬴虔雖然與商君有私恨,但卻無公仇。說到底,國君也是如此。」嬴虔深深的歎息了一聲:「極刑商君,一則是私恨使然,一則是商君自請服刑使然。否則,僅是你那個商於郡,就可保商君性命無憂,加上朝野鼎沸,國君如何殺得了商君?然則,商君極心無二慮,盡公不顧私,自覺赴死方可化解秦國危機,方可維護新法。惟其如此,商君臨刑之前在雲陽國獄,與國君有過一次秘密長談,交代了身後一應大事。 就是在那一次,商君舉薦了你樗裡疾,還有函谷關守將司馬錯。否則,國君如何能召你二人緊急入咸陽,參與攘外安內之重任?商君之心,本望你拋卻私情,大局為重,做新君維護新法的肱股之臣。誰想你樗裡疾,卻斤斤計較于國君與嬴虔的一德之失,耿耿于商君的一己知遇之恩,在秦國最需要良臣支撐的時候,卻步人後塵,僅求良心自安。如此器局,豈非大大寒了商君之心?負了國君厚望?」一席話坦率之極,赤裸裸毫無遮掩,對自己甚至對新君都做了深重的貶斥,可謂堂堂正正,大義凜然。 樗裡疾不禁大為震撼,良久沉默,肅然長躬:「樗裡疾,謹受教。」 次日,嬴駟舉行了平亂後的第一次朝會,頒佈詔令:樗裡疾職任上大夫,總署國政;司馬錯職任國尉,掌秦國軍務並統領新軍;公子嬴虔仍居太傅,進爵一級;所有郡守縣令進爵一級,原職不動。此時,靠世襲爵位在國居官的秦國老世族已經全部清除,商君時期的變法新銳也經過了一番整肅,國中人人振作,朝局重新煥發出一片勃勃生機。 一番部署安頓完畢,正要散朝,內侍總管匆匆稟報:「宮門有一士子求見,自稱魏國犀首,說有長策獻于秦國。」 「犀首?」嬴駟驚訝的看著樗裡疾:「可是樗裡卿所說之人?」 「正是。」樗裡疾道:「此人本名公孫衍,師楊朱之學,自稱天下第一權術策士;曾在魏國、楚國、趙國奔走任職,屢次擊敗官場對手;人言如犀牛之首,銳不可當,故犀首名號多為人知,本名反倒湮滅無聞。臣與此人曾在隴西不期而遇,勸他入秦效力。」 「好!請先生上殿。」嬴駟大有順風行船天授與人之感,很是振奮。 片刻之間,一個英氣逼人的中年名士便疾風般進得殿來,一領大紅斗篷,散發無冠,長須連鬢,眾人眼前頓時一亮!此人進殿來四面一掃,人人都領略了那雙炯炯生光的眼睛。只見他快步上前,深深一躬:「山東犀首,參見秦王——!」 殿中頓時一驚!嬴駟頗有不悅:「本公並未稱王。先生何意啊?」 犀首朗聲道:「此乃犀首獻給秦國之第一策:立格王國。」 「果然犀利,要言不煩。」嬴駟淡淡笑道:「總該有一套說辭啊。」 犀首站在大殿中央,拱手環視一周:「天下三王,周、魏、齊。周不足論,魏正衰落,齊亦日過中天。惟秦之元氣,旭日東昇。守定一個公國,如何激勵國人雄心?如何震懾山東六國?犀首斷言,欲得中原逐鹿,先須正名稱王!」 殿中一片沉默,對這突兀的「長策」一時竟反應不靈。樗裡疾覺得不能總讓國君直接應對而無回旋餘地,便拱手笑道:「先生長策,不妨一併講出,國君方有參酌。」 犀首傲然大笑:「好!犀首長策乃十六字:正名稱王,東出爭霸,中原逐鹿,一統天下。」 「楊朱之學,拔一毛利天下而不為。先生為秦國謀劃,所在何求?」樗裡疾知道此人從不隱藏自己,便想弄清他的想法。 「樗裡疾當真可人。」犀首笑容中頗帶揶揄之色:「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楊朱一派主張利己,卻不主張損人。策士為邦國謀劃,邦國得利,自然要授策士以高官厚祿,此為兩利不損,天下正道也。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舉凡士子,誰不為名利而來?除了高官重爵,犀首豈有他哉?」一番說辭,舉殿臣工竟都驚訝得睜大了眼睛,人人面紅耳熱心頭亂跳。 嬴虔卻忍耐不住,冷冷笑道:「然則,先生能為秦國帶來何等好處?大而無當的十六個字,就換得了高官重爵?」 這在常人看來尖酸刻薄的問話,犀首卻絲毫沒有難堪,微微一笑便道:「十六字為綱,綱舉目張。至於如何使秦國謀得大利,自當另有謀劃,秦公請看——」瀟灑的一撩斗篷,從隨身牛皮袋中抽出一卷竹簡,右手一拍:「王霸之圖,俱在其上。」 「先生可否見告?」嬴虔冷冷道。 犀首揶揄笑道:「長策可白,細策不宣。此乃權術之要,太傅當真不知?」嬴駟一直在沉思默想,此刻突然拍案高聲道:「詔命:犀首為秦國上卿。散朝。」在朝臣驚詫的目光中,神秘的犀首竟隨著國君大步去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