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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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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秘密手令看來,果真如此。驟然間,嬴駟對公父有了一種冰冷的憎恨,他從來不關心自己,從來不相信自己,從來沒有給過自己一絲溫暖與關懷!有的只是淡漠與疏遠、冰冷與訓誡、嚴厲與苛責。嬴駟在「放逐」中不止一次的冒出一個想法——公父要是再有一個兒子,可能自己就永遠的沉淪了!現下,這個念頭又一次奇異的閃現出來。公父假若不是自感衰竭,絕不會主動去接回自己。公父對自己若還有幾分親情與信任,就絕不會給商鞅「自立秦公」的權力與顛倒乾坤的一萬鐵騎!公父看重的是他與商鞅共同創立的秦國變法基業,血親繼承不過是公父功業棋盤上的一枚棋子,能兼顧則兼顧,不能兼顧則犧牲——這就是他和公父關係的全部本相! 公父啊公父,你也未免太得多慮了,難道嬴駟就沒有建功立業的勃勃雄心? 嬴駟很清楚,權衡利弊的長遠基點,應該是自己的功業宏圖,而不是其他。但在現下,卻必須先將自己的權力真正穩固下來。這種穩固,不是滿足于在公父留下的舊權力框架內與舊臣和睦相處,在表面上維護新法;而是有一套自己的權力人馬,全副身心的推行自己的權力意志!至於公父的情感意志與遺命,與自己有利者則行,與自己鞏固權力不利者則不行,絕不能拘泥于公父留下的權力格局與善後成命。只有權力徹底的真正的轉移到自己手裡,才有資格說功業,否則,一切都是受制於人的! 想到這裡,嬴駟心中一閃——公父還有沒有其他秘密手令牽制自己?真說不準。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立足於有,動作就要快,在這些密令持有者還猝不及防的時刻,就要剝奪他們的權力,將要害大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然後再來對付那些世族。公父啊公父,不要說嬴駟不相信你的那些老臣,實在是他們對你太得崇拜迷戀,用你的作為絲絲入扣的苛責于我,連姑母都是如此!縱然有成,天下人也只說嬴駟靠了公父這班老臣。如果那樣,嬴駟的功業何在?難道嬴駟忍辱磨練出的膽識謀略,就要湮沒在公父的影子和你這班舊臣手裡? 豈有此理?嬴駟要走自己的路! 嬴駟不再猶豫,命內侍總管立即喚來堂妹嬴華。片刻之後,一個面白如雪的黑裙少女來了——沒有絲毫的腳步之聲,簡直就是飄了進來一般!這是公伯嬴虔的小女兒,生在公伯與世隔絕的歲月,話語極少而又身懷驚人本領。嬴駟知道公伯的秘密,他的全部藝業都教給了這個小妹妹,那是公伯消遣歲月的唯一出路。嬴駟在這種非常時期要來這個堂妹,為的就是要做一些尋常人無法做的機密事宜。 黑裙少女嫣然一笑,默默的看著嬴駟。嬴駟也只點點頭,上前便是一陣低聲叮囑。 嬴華又是一笑,便悄然無聲的飄出了書房,一扭身便蹤跡皆無了。 接著,嬴駟又對奉命前來的長史連續口述三道詔書,命令立即起草繕寫。 咸陽令王軾大喝悶酒,自斟自飲,唏噓歎嗟。 前天,聞聽商鞅與公主出城,王軾得到消息便飛馬追趕,終於在藍田原下截住了商君夫婦。王軾力勸商鞅,說流言紛飛國事蹊蹺,在此關鍵時候絕不能離開咸陽。商君卻是若無其事,反倒勸他毋得多心。王軾被逼無奈,便將只有他這個咸陽令才掌握的秘情和盤托出,告訴商鞅,落魄世族出動了,意在複出尋仇,國君曖昧,大勢不明! 豈料商鞅卻笑了,「王軾教我,何以處之?」 王軾慨然道:「秦公遺命,朝野皆知,何須王軾提醒?」 商鞅又笑了,「王軾啊,你是要我刑治世族,廢黜自立?」 王軾高聲道:「天下為公,有何不可?」 「不在可不可,而在當不當。王軾啊,你我都是心懷變法強秦之志入秦的,而今變法有成,秦國強大,秦公卻驟然病逝。當此之時,何謂朝野第一大局?」 「自然是維護新法,穩定朝局。」 商鞅肅然道:「既然如此,我若發兵廢立,將會給秦國帶來何種後果?世族惟恐天下不亂,我等卻引出大亂之由。其時內有部族紛起,西有戎狄反水,東有六國壓境;內亂外患,新法崩潰,我等變法壯志付之東流,秦公畢生奮爭亦成泡影。當與不當,君自思之。」 王軾哈哈大笑,「商君何其危言聳聽?平亂廢立,護法撫民,以商君之能,雷霆萬鈞,豈容四面危機?」 「王軾差矣!」商鞅揚鞭遙指,「秦國千里河山,郡縣四十三,部族三十六,世族根基極深,戎狄歸化尚淺,唯四百年之嬴秦部族可聚攏全域。倘廢黜嬴氏,世族與戎狄必然先亂,一旦進入大漠草原深山峽谷,何來雷霆萬鈞?」 「然則,新君昏昧,世族蠢蠢,豈不照樣大亂?」 「君又差矣!」商鞅歎息一聲,「新君護法之志毋容置疑。此乃我長期反復證實的。假如沒有成算,商鞅豈能等到今日再來理論?況且,將鎮壓世族這件大功留給新君,有何不好?」 「商君!」王軾熱淚奪眶而出,「這樣一來,你便將面臨深淵,難道束手待斃麼?」 商鞅坦然自若的微笑著,「王軾啊,如果需要,我們誰都會再所不惜的。護法需要力量,你們在,我也就放心了。你,回去吧。」 商鞅走了,趕上了遠遠等候的公主,縱馬消失在藍田原的沉沉暮靄中。 王軾回來,覺得胸中鬱悶,關起門來誰都不見,只是飲酒歎息。他想不通,為什麼一個人明明看見了即將來臨的巨大危險,還要置若罔聞?連孔夫子都說危邦不居呢,商君這個大法家竟硬是不動聲色,真真的無從度量!王軾始終以為,秦國世族的力量在二十多年的變法風暴中,已經萎縮到了可以忽略不計,隴西戎狄部族在上次平亂後也已經沒有了叛亂能力,關中老秦人更是竭誠擁戴新法。商君一呼,萬眾響應,會有誰來反對?然而商君卻將國情估計得那麼脆弱,仿佛四面八方都潛藏著危機一般,這是王軾不能接受的。明明可以轟轟烈烈望前走,為什麼偏偏要隱忍犧牲,將不朽功業拱手讓給別人?況且,商君一人之進退,牽扯到整個一層變法大臣。若有不測變故,莫說他這個咸陽令岌岌可危,就是上大夫景監、國尉車英,以及數十名郡守縣令也都成了砧板魚肉。當此危境,豈能不竭力奮爭? 商君啊商君,甘做犧牲固然令人敬佩,然則真的有價值麼? 「稟報大人,國君使臣到。」僕人匆匆走進。 王軾醉眼朦朧的站了起來,走到大廳,「何事,之有啊?」 黑衣內侍右手舉起一面銅牌,「國君宣咸陽令,即刻進宮議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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