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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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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多年前,秦獻公即位的第十一年春天,接到一個消息,在洛陽周室做太史令的老聃要到秦國來了!秦獻公不禁大喜過望。在東方諸侯卑秦,天下士子視秦國為蠻夷之邦而拒絕入秦的年代,一個聲名遠播就連孔子也要向他求教的泰斗人物要到秦國來,豈是等閒小事?秦獻公請出了一個酷愛和學問家交往的人物來接待老子。這個人,就是曾經做過函谷關令的尹喜。尹喜精心準備,周密籌劃,將一切都弄得妥帖之極。 是年四月,不知高年幾許的老聃騎著一頭青牛,悠哉悠哉的進了函谷關。雖然那時侯函谷關還被魏國佔領著,但尹喜派出的斥候早就發現了這個走遍天下也不會錯認的老頭兒,便飛馬報回櫟陽。尹喜多與名士交往,知道象老聃這樣的泰山北斗,絕不會刻意到秦國都城歇腳,一定要找山清水秀的勝境獨居,便對秦獻公稟明自己的想法,商議好了對策。 果然,老聃的青牛悠悠的飄過了櫟陽,便向著終南山去了。進入莽莽蒼蒼的終南山北麓,老聃和隨行小童卻被布衣牛車的兩個「士子」攔住,不斷求教學問。老聃頗是喜歡這兩個坦誠質樸的「士子」,便在他們的山莊歇息了下來。一連盤桓數天,倆人對老子提出了數不清的難題,老子都一一解疑,談天說地般娓娓道來,胸懷心海間仿佛埋藏著無窮無盡的學問。 一個布衣「士子」整日陪著老子閒步深山,牛走曠野,粗茶淡飯卻又極盡恭敬的侍奉著這位窮通天地的老人。夏夜星空下,這個布衣「士子」提出,請老子寫一卷天地文章給秦人「開塞」。老子大笑一番,終不忍拒絕其虔誠請求,便慢慢的寫了起來。就象那噗遝噗遝的青牛腳步,老子寫得慢極了,遠遠趕不上那個布衣「士子」的刻簡速度。 一月之後,老子終於寫完了五千言的「開塞」大書。那天晚上,另一個布衣「士子」單獨走進了老子的小院。夏夜的一輪明月下,老子正坐在院中高臺上仰望蒼穹,點頭搖頭,兀自歎息感慨。 猛然,老子身後響起一個聲音,「請前輩教我。」 老子沒有回身,歎息一聲,「秦公何其聰睿,寧誤老聃耶?」 布衣士子撲拜不起,「前輩既知我身,請為嬴師隰解惑。嬴秦日衰,秦人多困,嬴師隰寢食難安。」 老子依然沒有轉身,仰望蒼穹,一陣思忖後喟然歎息,「秦公謹記:老聃之言,只傳儲君,若有洩露,自罪於天。」 「嬴師隰恪守前輩之言。」 老子緩慢低沉的說出了一段話,「老聃昔年游宿巫山神女峰,細察天象:秦周同源,均起西陲;秦為諸侯,而秦周分離;離五百年,而大合于秦;合十七年,則霸王出。」 秦獻公請老子拆解,老子卻搖頭不語。 後來,老子留在終南山麓收了數十名弟子,教導三年,卻莫名其妙的失蹤了。有人說,老子去了大漠流沙。有人說,老子去了陰山草原。也有人說,老子進終南山修身成仙去了……這個神秘老人留給世人的,惟有那一卷五千言的天地文章和那一則神秘久遠的預言 。 「嬴駟,老子預言不能見諸國史,你記下了?」秦孝公肅然問。 「記下了。」嬴駟正色回答。 「你背一遍,我聽。」 嬴駟一字一頓念道:「秦周同源,均起西陲;秦為諸侯,而秦周分離;離五百年,而大合于秦;合十七年,則霸王出。」 聽嬴駟背得一字不差,秦孝公意味深長的笑了,「你,信不信老子的國運預言?」 嬴駟一時沉吟,竟不知如何應對。他的第一感是驚訝與震撼,老子的預言豈不是給了秦國一個新的精神火把?分五百年而合,現下秦已立國四百二十多年,那豈不是說再有七八十年秦國就將與「周」大合?老子是周王室的太史令,他說得這個「周」,自然囊括了天下諸侯,而絕不僅僅是龜縮於三川一隅事實上比尋常小諸侯還要窩囊的「周王城」;直到今日七大戰國,也依然在口頭上承認周王室為「天下共主」。如此說,與「周」合,就是與「天下合」,「大合于秦」,就是秦將代替周統一天下!而七八十年,也就是兩三代人的歲月,相比於舜帝預言實現的兩千多年,何其短也!有了如此輝煌的前程,秦人自然倍加奮發,比國君的任何激勵詔書都要有威力。 幾千年來,「天」的暗示對於庶民國人是無比神聖的,他們承認服從「受命於天」的大人物,心甘情願的為他們流血拼命,成就他們的大業。別的不說,舜帝的預言就長期支撐了嬴秦部族的浴血奮戰,能說這種國運預言的威力不大麼?春秋戰國以來,多少新老貴族都在奪權中假託「天命」以聚攏人心,老子的「合秦」預言豈非求之不得的天命詔書?既然如此,大父、公父為何都秘而不宣呢?果真是忌諱「洩露天機」之罪麼?天機若果然不可洩露,老子何敢明言? 看來,大父、公父一定還有埋藏很深的想法沒有說出來。嬴駟的沉吟正在這裡,他正襟危坐,謹慎回道:「公父,兒臣對陰陽天命之學素來陌生,不知從何談起。」 「如此說吧。」秦孝公道:「若是神明占卜,說你將為天下霸主,你何以待之?」 嬴駟沒有猶豫,「縱然天命所歸,亦需不懈努力。兒臣當似有若無。」 「好!」秦孝公拍案而起,「公父要的,就是這『似有若無』。」他在亭中緩緩踱步,字字斟酌,「你大父臨終時對我說,他其所以沒有將這個預言早日告我,就是怕我恃天命而驕,反倒自絕於天命。駟兒啊,要知道,一個君主,沉溺于天象、占卜、童謠、讖語之類,非但荒唐,而且喪志。往遠說,三皇五帝可算天命所歸了。但是,舜帝卻囚禁了堯帝而當權,大禹則囚禁了舜帝而當權,天命何在?往近說,周室天子哪一代不是聰慧英武?偏偏卻癡信天命,在大爭之世龜縮自保,而今只留下了洛陽成週三四百里,何其淒慘!如此天命,有勝於無。再往近說,楚宣王癡信星象,竟因彗星徑天而亂了陣腳,用土地城池收買魏國齊國,要滅我秦國。最後呢,丟了城池,窮了國家,還沒有結成滅秦同盟。你要牢牢記住,天命星象從來不會垂憐弱者,它永遠都只是強者的光環!」 「公父之言,鞭辟入裡,兒臣永生銘記。」 「嬴駟,秦國縱然可一統天下,也要一步一步一代一代的去苦做,去奮爭。萬不可亂了心志,走入歧途啊。」秦孝公語重心長。 「公父,秦國正道,乃堅持公父與商君創立的法制,而不是坐待天命所歸。兒臣深知,沒有新法,就沒有強秦,沒有新法,就沒有庶民國人的真誠擁戴。秦國前途縱有千難萬險,兒臣亦無所畏懼。」嬴駟慷慨激昂。 「好。」秦孝公拍拍兒子的肩膀,欣然而又親切,「駟兒,你長成了。有此等精堅心志,公父也就不多說了。走吧,我們去看太后和姑姑。」 「太后、姑姑也來了?」嬴駟感到驚訝,卻又立即顯出高興的樣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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