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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四


  公孫賈聽准了「大瀉」二字,慨然站起,「在下尚通醫道,敢請一觀。」

  十天之中,公孫賈治好了老獵戶夫婦的急性腹瀉,也養好了自己的傷。獵戶一家千恩萬謝,送他獸皮獸肉一大堆,公孫賈都拒絕了。獸皮漢子急得滿臉脹紅,用獵刀在自己手臂上猛然劃出一道血口,用嘴嘬一口鮮血噴出,撲拜在地赳赳高聲,「恩公,有用小人處,萬死不辭!」公孫賈扶起了獸皮漢子,「兄台高義,只要空閒時日來看看我,足矣。」

  半個月後,獸皮漢子憑著獵戶特有的本領,竟找到了公孫賈的山谷茅屋。

  山月當空,公孫賈和獸皮漢子結拜了異姓兄弟。漢子問大哥何以犯法?大哥說父母被仇人慘殺,大仇未報,自己卻又被仇家陷害服刑,請兄弟幫他逃出這個地方。漢子慨然允諾,公孫賈便給他臉上刺了字,又給他臉頰烙了印,與漢子互換了衣服,將漢子裝扮成自己,教會了漢子如何應對官府的「季查」。

  三日後的晚上,月黑風高,公孫賈與兄弟共飲山酒,在酒中加了啞藥。

  兄弟睡熟後,公孫賈便順著兄弟指引的獸道,逃出了荒無人煙的大山……

  「果真,無毒不丈夫。」蒙面石刻冷笑著。

  灰衣人陰沉切齒,「謀大事,不拘小義。」

  「雖然如此,你終究難見天日,官府若圖影緝捕,汝將奈何?」

  一陣夜梟般長笑,灰衣人道:「左傅自囚二十年,卻是孤陋寡聞了。」

  「如此說來,右傅奇遇不斷了。」石刻露出一絲嘲諷。

  灰衣人嘿嘿冷笑,又講出了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

  公孫賈逃出隴西大山,夜行曉宿,一路東行,翻越大散嶺沿南山折轉進入商山,又從丹水谷地潛出武關,逃亡到楚國。他倒不是寄希望于楚國的保護,而是看中了楚國大江上游人跡罕至的連綿群山。為了復仇,公孫賈發誓再造自己,埋頭修煉劍術。就在他尋覓落腳點的跋涉中,他竟然在一個晚上撞進了一道神秘的峽谷。

  這道峽谷的兩岸青山總是隱隱約約的響著某種奇特的聲音,「噗——呼——」!不是風聲,不是雷聲,倒像是大山得了氣喘病。到了深夜,這種奇特的聲音更是清晰,而且岩石縫隙中還閃現出隱隱紅光和均勻而又模糊的「嗵嗵嗵」聲。公孫賈恍若置身夢境,聽了一夜,他斷定這道荒險的峽谷隱藏著一個極大的秘密!公孫賈在峽谷和兩岸高山遊蕩踏勘了好幾天,終於在一個漆黑的夜晚突然失去了知覺……

  醒來時,公孫賈發現自己躺在冰涼的石板上,眼前紅光一明一滅的不斷閃爍。原來這裡是一個極大的山洞,一個白髮飄拂的老人正站在他面前,盯著他的額角。沒有幾句問答,他便心甘情願的做了老人的苦役。

  漸漸的,他知道了這道峽谷是楚國鑄劍名家「風宗」的大本營,那個老人竟然就是繼鑄劍大師歐冶子、幹將之後最負盛名的鑄劍宗師風鬍子!「風宗」在這道峽谷裡有六個鑄劍山洞,每洞一爐,僅直接鑄劍的工師就有二十多個,鐵工、風工、雜工、炊工等,加起來竟是二百多人的大作坊。「風宗」的規矩是白日備料休憩,夜間鑄劍。所以,白日進入峽谷的人,什麼也發現不了。在苦役生涯中,公孫賈為許多工匠治好了諸多叫不上名字的怪疾。漸漸的得到了風宗上下的好感。

  有一天,從不與他照面的風鬍子將他叫到一個小山洞裡,冷冷問了兩句話,「想不想修習劍術?」「想!」「想不想換副面孔?」「想!」公孫賈沒有絲毫猶豫。

  老人沒有一句多餘的話,一揮手,兩個壯漢便抬起他丟進了洞外的水池,又壓上一張石板。公孫賈在水裡不吃不喝的浸泡了三天,奄奄一息的被抬回了山洞。風鬍子冷冷問,「現下要綁起你來,烤火,怕麼?」公孫賈搖頭。風鬍子再沒有說話,枯瘦的大手一揮,兩名壯漢夾持著將他綁縛在一張又高又厚的石板上。石板對面不到一丈處就是熊熊火焰的劍爐,烘烘熱浪迎面撲來,使他滲透寒濕的肌膚頓感乾爽。但半個時辰後他就燥熱難當,背靠的石板也燙了起來。身邊兩人只管定時給石板噴水,對他卻是不聞不問。公孫賈緊緊咬著牙關,竟是一聲不叫,不久就烤得昏迷了過去,一潑水醒來,須臾便又昏迷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公孫賈被架到了洞口,刺骨的寒風使他又猛醒了過來。

  風鬍子走了過來,猛然向他臉上噴出一股氣味怪異的綠水,「噗!」的一聲,散開了一片紫霧。公孫賈的臉頓時象大麵團般脹了起來,透亮透亮!風鬍子走近端詳,伸出長長的指甲在公孫賈額角輕輕一挑,就從「大麵團」上揭下了一層人皮,黑字與烙印赫然在目!公孫賈又被放到了一個滴水成冰的山洞凍了一夜,次日早晨被抬到風鬍子的小山洞,臉上感覺已經全部復原了。

  風鬍子冷冰冰問,「要美麼?」公孫賈搖頭。風鬍子再不說話,又向公孫賈臉上噴了一口紅色藥水,一陣奇異的感覺立即滲透了公孫賈的四肢百骸!風鬍子伸出枯枝般的大手在他臉上按捏了整整一個時辰,丟下一句話,「記住自己吧。水缸在那裡。」便倒頭大睡。

  公孫賈靜靜神,竟然站了起來。他原以為歷經如此折磨不死也得癱了,沒想到腳下卻大感輕靈!便走到水缸邊一看,卻是一聲尖叫,昏了過去……

  「如此說來,右傅面相很是不凡了?」蒙面石刻淡漠平板,一點兒沒有驚詫。

  「左傅記住了。」灰衣人猛然扯下黑色面紗,蒙面石刻不禁一抖。燈下,一張猙獰可怖的臉驟然現出——一頭紅發青藍色面孔眼珠黑藍而眼白髮黃闊嘴大牙大鬍鬚連鬢而生!與當年清秀儒雅的公孫賈相比,當真一個魔鬼出世。

  「雖鬼神之洞察,亦不能辨認矣。」蒙面石刻一聲歎息。

  「明告左傅,風鬍子收我為學生,贈我一口風宗名劍。公孫賈不敢說縱橫天下,然則復仇足矣。若不是你那口蚩尤天月劍,商鞅早已經死在崤山河谷了。」

  「你,做刺客了?」

  「商鞅仇人多矣。即便他是神仙,也想不到我公孫賈再生。」

  「住口。」蒙面石刻低沉的聲音中喘息著絲絲怒氣,好象一隻驟然起身的猛虎。灰衣人不禁一抖。沉默有頃,蒙面石刻冷笑道:「公孫賈,老夫以為你真的浴火重生了,誰想你依舊是個卑劣猥瑣的小人。老夫不殺你,你走吧。」

  「復仇殺敵也算小人?如何才算得大丈夫?」

  「公孫賈,你雖精明有餘,卻永遠沒有大器局。老夫問你,我等與商鞅的仇恨,是村小械鬥之仇麼?」

  「自然不是。是國事仇恨。」

  「且不說你殺不了商鞅,縱然殺了,徒使商鞅做了天下英烈名臣,你自己反倒成了天下恥笑的卑鄙刺客。若這也算復仇,還用得著你出手?」

  灰衣人默然良久,恭敬拱手,「請教左傅,如何籌劃?」

  「商鞅最大的立身功勳,卻在何處?」

  「自然是變法。」

  「若國事逆轉,變法失敗呢?」

  「商鞅……身敗名裂!」

  「老夫再問你,我等仇恨,是商鞅私刑麼?」

  「不是,乃國法明刑。」

  蒙面石刻冷笑,「記住,唯使商鞅變法失敗,並將商鞅處以國法明刑,方為大器復仇。」

  灰衣人深深撲拜於地。「左傅一言,公孫賈茅塞頓開。」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灰色影子又飛上樹梢,落下小巷,驟然消失在茫茫冬夜的咸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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