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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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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奇斬釘截鐵道:「渠梁大哥,人世誰無病痛之時?如何能以病痛而改大節?莫非你以為,我布衣子弟貶損了你公族門庭?」 孝公大笑一陣,「玄奇啊……那,你就陪大哥走這一段了。」 玄奇笑著伏在榻邊,「世有君子,其強若牛。沒錯兒呢。」 孝公吩咐黑伯將商鞅請了進來,玄奇紅著臉說了大婚的事,孝公也略顯拘泥的點頭。商鞅高興得連連恭賀,又說:「君上不要擔心,此事我一力籌劃。三日之內,君上便與玄奇姑娘大婚!」 消息傳出,朝野動容。國人朝臣無不激動萬分,感念上蒼對秦公的眷顧,一時間紛紛奔走相告,喜慶氣氛頓時彌漫了咸陽。最高興的要算老太后了,非但病狀全消,且在後宮庭院設置了一個大大的香案,誠心誠意的祭拜日神月神,祈禱日月天地給兒子以悠長的生命。瑩玉雖然還不能離榻,卻是比誰都高興。她深知大哥的性格,深知大哥壓抑在內心的深深戀情。對於大哥這種處處克制自己,將一切內心痛苦與情感需求都深藏不露的人,愛的激情也許能創造生命的奇跡,使大哥的病得以痊癒;秦國需要這樣的國君,瑩玉也需要這樣的兄長,願上蒼佑護大哥,佑護秦國吧。 大婚典禮那一天,下起了入冬第一場雪。一夜之間,紛紛揚揚的大雪覆蓋了關中河山,覆蓋了咸陽都城,整個秦國都陷進了無邊無際的溫柔的白色之中。 按照老秦人的傳統,玄奇先一天晚上出宮,住到了自己的家——她和爺爺的小院子。 這是遷都咸陽時,秦孝公特意吩咐,按照櫟陽城內百里莊原樣大小建造的,爺爺和她都沒有回過咸陽,這百里莊竟是一座寂寞老舊的新房子。玄奇謝絕了一切名義的陪伴,連一個侍女也不要,她要一個人度過這女兒家的最後一夜。 掌燈時分,玄奇走進了爺爺的書房,在爺爺的畫像前久久佇立。她和爺爺都是終年雲遊,相互難得在一起。有一次獨自回家,玄奇驚喜的發現,書房牆上掛著爺爺一張布畫像,書案上有八個大字「在在不在,有畫如面」。玄奇很佩服爺爺別出心裁的這一著,便也在自己的小房間裡畫了一張自己的像掛了起來。她沒有爺爺畫得精細,只是用木炭在白布上勾了一個手捧竹簡打瞌睡的頑皮少女,下面寫了大大的三個字——想爺爺!後來,爺爺的畫像上便有了白髮白眉。玄奇卻懶得象爺爺那樣認真的描畫自己的滄桑,依然是頑皮的瞌睡樣子。 今夜,看著爺爺的飄然白髮,玄奇眼睛潮濕了——爺爺,還在齊國麼?不知道。哪你在哪裡啊?不知道。爺爺養育了自己,卻不知道自己就要出嫁了。爺爺啊爺爺,饒恕玄奇的不告之罪吧。爺爺知道,玄奇愛渠梁大哥,玄奇早該嫁給渠梁大哥了。他從來沒有歡暢過舒心過,打仗、變法、國事斡旋,硬是熬幹了心血啊。玄奇原想三五年將墨家大事辦完,再到渠梁大哥身邊,誰想他一病若此啊,玄奇真是疼碎了心。早知如此,玄奇十年前就該與他大婚,玄奇好悔也……爺爺,渠梁大哥二十年沒有大婚,就是在等玄奇啊。玄奇不能拘泥禮儀了,玄奇決意做新娘了,爺爺一定很高興,是麼?是的,爺爺笑了…… 玄奇從爺爺的書房出來,鵝毛大雪正漫天而下,院中已是一片潔白了。她走到院中,輕柔的雪花飄到她滾燙的臉上慢慢融化,她的心也慢慢舒展起來,沉浸在從未有過的幸福喜悅之中。在三十多年嚴酷粗礪的墨家生活中,她幾乎沒有時間一個人細細品味女兒家的柔情蜜意,只是每日入睡都抱著他的那把短劍。現下,這個靜靜的雪夜,是真正屬於自己了,她要精心的為自己生命的盛典仔細準備一番。 撥亮了木炭火盆,燒好了一大木盆熱水,玄奇到院中虔誠的對天三拜,然後到屋中細細沐浴。三更時分,她坐在了陌生的銅鏡前,驀然發現鏡中的姑娘竟是那樣美麗,她是自己麼?在動盪無定的墨家行動中,玄奇只能偶然在陳倉河谷和櫟陽百里莊照照銅鏡。墨家節用,總院是不許女弟子用銅鏡的。更重要的是,玄奇沒有閒情逸致去享受女兒家最尋常的愛美之心,驀然攬鏡,竟然為自己的美怦然心動了。 玄奇害羞的笑了,開始打扮自己。她要給他一個名副其實的新娘! 天邊一縷曙光在雪天來得特別早,方交寅時,窗戶就亮了。 一輛華貴的青銅軺車將玄奇接走了。她站在六尺傘蓋下,一身大紅絲綢長裙,長髮挽成了高高的髮髻,亭亭玉立,明豔動人,宛若天上仙子,引得早起的國人夾道驚歎,一片「國後萬歲!」的歡呼聲彌漫了咸陽。 到得咸陽宮前,玄奇遙遙望見一個熟悉的黑色身影踩著大紅地氈走下高高的臺階,向她迎來了,沒錯,分明便是她的渠梁大哥!看著他健旺如昔的步態,玄奇一陣驚喜眩暈,頹然倒在了軺車中……秦孝公走到軺車前,將他的新娘輕輕抱下了軺車。 玄奇睜大眼睛,向著紅日驟現的蒼穹深深一躬,拉住了孝公的雙手,「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不移,不易,不離,不棄。」秦孝公肅然回答。 一輪豔麗的紅日,一片湛藍的天空。銀裝素裹的咸陽城,正為上天賜給秦國的幸運與喜慶狂歡不已。 老墨子的贈藥真是不可思議!秦孝公居然精神大振,非但離榻走動如常,而且面色紅潤黧黑如初,談笑風生如常。三日前,商鞅求教扁鵲,老墨子帶來的「仙藥」能否服用?扁鵲打開小布包一看一聞,大為驚喜,「此乃六芝草,《神農經》記名的上上之藥。墨子大師真奇人也!」商鞅詳細詢問,扁鵲娓娓道來:「天地生藥,分為三品。上藥養命延壽,中藥養性培心,下藥治病去疾。所謂上藥,乃五石六芝。五石者,丹砂、雄黃、白礬、曾青、慈石也;六芝者,六種靈芝草,即石芝、木芝、草芝、肉芝、菌芝。五石多被巫師方士用來煉丹,而六芝則是醫家極難尋覓的草藥神品,得一靈芝足以救命,況乎六芝也?」 商鞅驚喜異常,「六芝草可使君上痊癒麼?」 扁鵲搖搖頭,「病態可去,痊癒極難。然墨子大師學問淵深,工醫皆精,他既贈藥于秦公,自當一試。」說罷便親自將六芝草分為九份,又加了幾味草藥,合成了九劑養神補氣散,煎了其中一份,看著秦孝公服下。 國君大婚與病體康復,朝野之間自是一片喜慶。只有商鞅絲毫沒有懈怠,和景監、車英、王軾一件接一件的安頓計議好的大事。 十天后,在太廟舉行了嬴駟的加冠典禮。 秦國傳統,男子二十歲加冠。這是一個人的成人大典,對於男子,其意義比婚典更為根本。嬴駟十來歲被公父逐出櫟陽,一直沒有舉行加冠大典,這是在他年過三十歲時的追補儀式,便顯得格外的不尋常。秦孝公親自主持了兒子的加冠大典,在嬴氏列祖列宗的靈位前,親手為兒子戴上了一頂黑色的玉冠。 又過了十天,在咸陽宮大殿隆重舉行了正式冊封太子的典禮。商鞅向秦國朝野宣示了嬴駟堅忍刻苦的遊學磨練過程,及其錘煉出的膽識毅力,景監宣讀了國君正式冊封嬴駟為太子的詔書,秦孝公宣佈了太子嬴駟與商君共同攝政的命令。大殿一片歡呼……正當此時,商君府長史匆匆趕來稟報:山甲已經將放逐隴西的公孫賈秘密押回了咸陽!商鞅立即對秦孝公低聲道:「臣有一件急務處置。」秦孝公點點頭,「去吧,這裡有我。」商鞅便匆匆走了。 在商君府政事堂,商鞅與景監、車英、王軾四人連夜對犯人進行審訊。當公孫賈被押進來的時候,商鞅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人滿頭滿臉都是黑白相雜的粗硬鬚髮,幾乎完全淹沒了他的五官,渾身髒汙不堪,雙眼發直,活似一個野人!公孫賈一介名士,久為文職,素有潔癖,利索清爽為人所共知。難道放逐服刑竟可以如此徹底的改變一個人的本性?商鞅思忖有頃,走到犯人面前,「公孫右傅,請入座說話。」 犯人卻是一言不發,木呆呆的站立著。 車英輕聲道:「商君,太醫已經看過,犯人服了啞藥,不會說話。」 「看看他有無烙印?」 車英上前扒開犯人額角的長髮細看,「商君,有烙印,不會有假。」 商鞅輕輕搖頭,拿起一束竹簡走到犯人面前,「公孫右傅,看看這是何物?」 犯人木呆呆毫無反應,只是搖頭不停。車英這才驚訝起來,「公孫賈乃秦國博士,如何連特赦書令都不認識?怪哉!」 商鞅看看犯人,「車英,請荊南到這裡來。」荊南進來後商鞅吩咐,「荊南,此人口不能言,你能否與他手勢對話?讓他知道,只要他不是犯人公孫賈,就放他無罪歸家,不需代人受刑。」 荊南上前很費勁的打著手勢,口中不時噢噢叫幾聲。那人也回以手勢,搖頭搖手,不時尖叫。荊南回身對商鞅搖頭,在木板上寫了「山中獵戶」四個大字。 商鞅道:「問他識字麼?」 荊南與獵戶又一陣手勢,轉身對商鞅搖搖頭。商鞅道:「問他何時做公孫賈替身的?」荊南又與獵戶不斷手勢,獵戶兩指交成「十」字。這次商鞅也看得明白,知道是十年前,便又問:「他為何做了公孫賈替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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