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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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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太陽照亮山谷的時候,嬴駟才睜開眼睛。一看右手,嬴駟大吃一驚,那根斷指竟然神奇的接在了食指上,還用一片白布包紮著!再一看,身上還蓋著一件布衫,身旁還放著一塊熟肉!嬴駟大為疑惑,翻身趴起四面張望,卻是杳無人跡。愣怔半日,對著上天長長三拜,又對著少女墳墓拜了三拜,喝了一頓山溪水,吃了那塊熟肉,便艱難的開始爬山…… 爬上山來,嬴駟便沿著南山山麓西行,出得大散關,便向隴西跋涉。 十年過去,嬴駟已經走遍了秦國西部的草原河谷,也走遍了被魏國佔領的河西地區。最後,他回到了關中,來到了郿縣,住在了那個令他刻骨銘心的白村。這時候,他已經快三十歲了,長髮長須,精瘦結實,膚色粗黑,地道一個苦行農事的農學士子,任誰也想不到,他就是十三年前的秦國太子。 又是夕陽暮色,一個肩扛鐵鋤赤腳布衣者走出了田頭,步態疲憊散漫的向白村而來。走著走著,他倚鋤而立,木然看著暮色中炊煙嫋嫋的村莊。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左手提著陶罐,右手抱著一束從田中除下的雜草,從他身後興沖沖趕上,「秦大哥,今晚到我家用飯如何?我娘的燉羊肉美極了。反正你也是孤身遊學,一個人回去冰鍋冷灶的。」少年聰敏伶俐,一串兒話說得鈴鐺般脆,卻又老成得大人一般。 「那就多謝小兄弟了。」 「咳,秦大哥客氣了。我白山在村裡,和誰都不搭界,就高興和你說話。秦大哥有學問,老族長都說,你不是個尋常人哩。」 「農家士子,力行躬耕,自食其力而已,尋常得很哪。」秦大哥疲憊的笑笑。 「不管咋說,我就喜歡你,沉沉的。我白山,沒有朋友。」少年臉色暗淡下來。 秦大哥摟住少年肩膀,「小兄弟,秦大哥做你的朋友,啊。」 說著話已經來到村邊一個普通的磚房院落前,與村中其他宅院相比,這家顯然要貧寒一些。少年在門外放下青草,才輕輕叩門。厚厚的木門「吱呀」開了,一個頭髮灰白卻是一身整潔布衣的婦人站在門內,臉色平淡得幾乎沒有表情。 「娘,這是秦大哥。」少年恭恭敬敬,方才那活潑生氣頓時消失。 「見過先生。」婦人稍有和緩的面色中,依舊透著一種蕭瑟落寞。 秦大哥將鐵鋤靠在門後,深深一躬,「秦庶見過前輩,多有叨擾了。」 「先生莫得客氣。山兒,帶客人到正屋落座。」 白山拉起秦庶的手,「兄台,我們到大屋坐吧。」說著便將秦庶拉到坐北面南的正屋。秦庶略一打量,便感到這間簡樸寬敞的客廳隱隱散發著一種敗落的貴族氣息。面前是磨損落漆的長案,膝下是色澤已經暗汙的毛氈坐墊,屋角一座陳舊的劍架上還橫著一支銅銹班駁的短劍,再裡邊就是一架已經用舊布包起來的竹簡。點點滴滴,都透漏著主人家不凡的往昔。 「秦大哥,上座。我來點燈。」白山說話間將一盞帶有風罩的高腳銅燈點了起來,屋中頓時明亮。白山又從屋角悉悉索索拖出一個紅布封口的罎子,「秦大哥,這壇老酒尋常沒人動,今日我們幹了它。」 門輕輕推開了,白夫人端著一個大盤走了進來,將三個帶蓋子的精緻陶盆擺在長案上。白山打開蓋子,卻是一盆熱騰騰的燉羊腿,一盆藿菜,一盆關中秦人最喜歡的涼苦菜。一轉身,白夫人又端來一個小盤,拿出兩雙筷子,一碗小蒜,一碗米醋,一盤熱熱的白麵餅。雖是家常,每一樣卻都整治得甚是精緻乾淨,雪白青綠,香氣撲鼻。秦庶一看就知道,若非世家傳統,尋常農家的飯菜絕然不會做到如此精細講究。白夫人淡淡笑道:「粗茶淡飯,請先生慢用,失陪了。」白山小心翼翼問:「娘,我與秦大哥,飲了這壇酒如何?」白夫人略一沉吟,點點頭走了出去。 白山又活潑起來,拿出兩個細脖子的銅觶斟滿,「秦大哥,不是你來,娘不會讓我飲酒。來,我們幹了!」舉觶一碰,咕咚咚飲了下去,卻嗆得滿臉通紅,連連咳嗽,「秦大哥,這,可是我第一次飲酒,好辣!」 秦庶也是臉上冒汗,笑道:「慚愧,我也是第一次飲酒,彼此彼此。」 「噫,」白山驚訝,「秦大哥該三十多歲了吧?二十歲加冠大禮,必要飲酒的,你沒有?」 秦庶搖搖頭,「我少小遊學,長久離家,至今尚未加冠呢。」 白山嘖嘖嘖一陣,「秦大哥,你如何那麼多與人不一樣?哎,你沒覺得我家、我娘、我,也不同于白村人?不尋常麼?」 秦庶沉吟,「是有些不同。家道中落了,是麼?」 「咳,不說也罷。」白山脹紅的臉上雙眼潮濕。 「小兄弟有何愁苦,不妨一吐為快。」秦庶慨然又飲一觶。 白山也猛然飲了一觶,長長的呼出一口氣,明亮的眼睛中溢滿了淚水,「這不是愁,也不是苦。這是仇,是恨。我一生下來就沒有父親。十五年了,我與娘相依為命。那麼大的家,那麼大的勢,那麼多的人,就那樣風吹雲散了。秦大哥,你說,你相信天命麼?」 「小兄弟,你父親呢?村族械鬥,死於非命?」 「不。被太子嬴駟殺死的。」白山嘶啞的聲音一字一頓。 秦庶猛然一抖,銅觶「咣!」的掉在石板地上,連忙撿起,充滿關切的問:「小兄弟,這,這太子,為何要殺你父親?」 「當年,白氏全族都是太子封地。那年夏收時節,我父親領著車隊給太子府繳糧。不知何故,十幾車糧食都變成了沙石土塊。那個太子不分青紅皂白,便殺死了我父親,又狠毒的殺了白氏十多口青壯。從那以後,白氏一族就衰落了。你說,這不是仇恨麼?」年深月久的仇恨浸泡,使少年白山有著比成年人還要深刻的冷漠。 「小兄弟,這糧食,如何,竟能變了沙石呢?」秦庶眼睛閃出異樣的光芒。 白山一拳砸在長案上,「天曉得!我白氏舉族明查暗訪了十幾年,還沒查出這只黑手。上天真是大大的不公也。」 「小兄弟,你,恨那個太子麼?」 「恨。他行兇殺人的時候,還沒有我大。秦大哥,你說,如此狠毒的人,做了國君還了得?咳,聽說他被國君廢為庶人,趕出了都城,失足摔死在了山裡,也算是罪有應得呢。否則,我都要殺他,更別說地下冤魂了。」 秦庶臉色煞白,沉重的歎息一聲,「小兄弟,天意啊。」 「天意?」白山哈哈大笑,「秦大哥,你不是秦國人,就不明白。老秦人就講究個快意恩仇,有恩有仇都必報,否則還不如死了。我白山一生兩大仇人,死了一個,剩下這個一定要查出來,殺了他!加冠之後,我就和你一樣流浪遊學,查訪仇家,不信他上天入地不成?報了仇,我再請你喝酒!」 「小兄弟,是何聲音?你聽!」秦庶臉色驟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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