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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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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天色已經暮黑,村正便匆匆出門了。女人還沒收拾完,嬴駟便靠在石板上睡著了。一覺醒來,滿天星斗就在頭頂眨眼,穀風習習,很是涼爽,竟全然沒有山外的炎熱酷暑。坐起來一看,身下一張大草席,身上一塊粗布被單,石枕頭旁邊放著自己隨身不離的皮袋,原來自己就睡在院中!聽聽屋中似乎沒人,嬴駟不禁有些害怕起來,拿起皮袋翻開,一樣物事不少,不禁長長籲了一口氣。正在此時,遙遙傳來「叮叮噹當」的聲音,還伴隨著一片笑語喧鬧。他霍然坐起,走到正屋前輕聲叫道:「黑嫂。大姐。」卻是沒有人應答。 想了想,嬴駟便背起皮袋,悄悄出門,循聲向村中走來。 穿過一片小樹林,便看見小河邊的打穀場上紅光閃爍人聲鼎沸。嬴駟心中驚訝疑惑,莫非有亂民暴動?!他從皮袋中輕輕抽出短劍,悄悄的爬上林邊一座土丘,小心翼翼的向打穀場張望。但見場中一排皮囊鼓風爐噴出三五尺高的火焰,十幾名赤膊壯漢掄著大錘正在叮噹錘打。圍觀的男女老幼熙嚷喧鬧,黑九夫婦的聲音特別響亮。這是做甚?不是打造兵器麼?對,絕不是打造農具的樣子。嬴駟不禁大疑起來。秦國素來缺鐵,鐵料鐵器全數由官府控制,連菜刀也是櫟陽的國府作坊打造好登記售出,如何這小小山村,竟然打造起了兵器?難道衛鞅新法允許民間私鑄兵器了?即或如此,鐵料哪裡來的?莫不是楚國偷運鐵料過來,在這裡製造民亂?果真如此,我可要立即回櫟陽! 正在思緒緊張紛亂之際,卻見場中鐵工將紅光未斂的兵器塞進水甕,頓時騰起大團大團的熱氣。片刻之間,兵器從水甕抽出,略經鍛打,便交給旁邊的鐵工開刃。開刃後又立即交給下手的七八個老人在大石上磨起來。一頓飯工夫,一排明光閃耀的長劍便擺在了爐前的大石板上! 嬴駟不禁大為吃驚,便想偷偷離開這個山村。正在這時,卻聽到黑九的高聲大嗓,「縣工為黑林溝立功,多謝了!」縣工?如何還有官府工匠?嬴駟更是驚疑,便想看個水落石出。這時只見場中一個黑衣人拱手道:「黑林溝大義鑄劍,繳五十石餘糧換來鐵料,又請縣府督造,守法助國,乃有功義舉。本工師當稟明縣令,為黑林溝父老請功!」 一個白髮老人高聲道:「咱是為自家兵娃子有個趁手傢伙,多殺幾個魏狗,立功掙爵兒!又不是咱上陣,冒個甚功?」 全場轟笑,一片亂喊:「對!兵娃子們立功就行!」「咱土疙瘩要功做啥?鳥!」 黑九高喊:「兵娃子們,好好跟姑娘道個別,明早上路。散了!」 「噢——!散了——!」一片喊聲中,青年男女們便三三兩兩的隱沒到樹林裡去了,場中只剩下老人家長收拾場子,招呼工匠們吃喝。嬴駟一陣輕鬆,連忙爬下土丘,回到黑九院中倒頭便睡。朦朧中只聽黑九夫婦的屋中一直在說話,夾雜著隱隱的哭聲笑聲,直到東方發白。 清晨起來,黑九夫婦已經做好了一頓豐盛的飯菜。嬴駟明白,那是專門為兒子餞行的。黑嫂眼睛紅紅的,卻又興奮的忙進忙出,全然不象悲傷的樣子。黑九從房中喚出兒子向先生行禮。嬴駟連忙扶住,向青年深深一躬,「兄台為國赴難,請受秦庶一拜。」 黑嫂笑道:「喲,這是咋個講究?小先生應喚他侄兒才對呢。」 嬴駟道:「兄台比我年長,自當尊重。請大姐許我,各叫各的吧。」 黑九哈哈大笑,「也好,就各叫各的。你倆也做個朋友,山不轉水轉呢。」 青年拱手道:「我叫黑茅竹,大字不識一個,高攀先生了呢。」 嬴駟笑道:「兄台從軍,不妨去掉那個『竹』字,就叫黑茅,好聽好記。」 黑九夫婦一齊笑道:「好好好,就叫黑茅!讀書士子,就是不一樣呢。」 「謝過先生。」英武憨厚的黑茅樂得嘿嘿直笑。 「好了好了,咥飯!」黑嫂指著院中長大的青石板桌,「小先生,上座。」 嬴駟堅決推辭,將黑茅推到了上座。桌上擺了滿滿六個大陶盆,一盆燉山豬肉,一盆方方正正的醬豬肉,一盆青葵,一盆山菜,一盆蘿蔔燉羊腿,一盆清煮整雞。黑嫂又提來一壇米酒,給各人斟滿陶碗,自己才坐在黑九身邊。 黑九端起了大陶碗,「來,為這小子立功掙爵兒,幹了!」 四人大碗相碰,一氣幹下。黑嫂放下陶碗,卻眼睛紅紅的背過身去。 黑九大笑,「哭個鳥!黑茅立了軍功,就是黑家的香火旺。還怕沒人葬埋咱這把老骨頭?真是婦人見識。」 嬴駟心中一動,「敢問村正,黑茅可是獨子?」 黑九高聲大氣道:「本來不是。夏忙時老二給官府納糧,黑天山路,滾溝了。」 「村正,不是說新法徵兵,不取獨子麼?」嬴駟驚訝了。 「那是。」黑九慷慨高聲,「國府體恤庶民,咱庶民也得體恤國府,是不?沒變法那些年,黑林溝一窩子隸農賤民,整天餓得娘的前心貼後背,一大半都逃到楚國去了。就有十個八個兒子,又能咋個樣?還不是餓死凍死掙死?變法了,日子好了,逃到楚國的人都回來了,誰不說黑林溝翻了個兒?」黑九長長一歎,「人,得有良心哪。沒人當兵,這土地,這莊園,這好日子,能守得住麼?滿村的老頭子都要當兵,咱個獨子,就捨不得麼?」 「可是,縣府能讓他去麼?」嬴駟不安的問。 「老二的事,誰都不知道。我對村裡說,老二是出山幫親戚去了。哎,先生,你可不能露底呵。」黑九神秘的笑著叮囑。 嬴駟默默點頭,心裡竟是一陣莫名的悸動。 黑嫂卻抹抹眼淚笑道:「別說了,黑茅去,我也沒攔擋嘛。黑茅,兒雖是獨子,陣前可不興貪生怕死……」一句話沒說完,黑嫂已經泣不成聲。 黑茅霍然站起,爬到地上咚咚咚給父母叩了幾個響頭,粗聲大嗓道:「爹,娘,你等放心!兒不立功,誓不還家!」 黑九大笑,「好兒子!有志氣!走,該送你們上路了。」 嬴駟陪著黑嫂一起來到山口小道時,太陽已經升上了半山。只聽一陣轔轔車聲,三輛兵車從山外駛來。黑嫂笑道:「那是縣府派來接兵的。你看,他們出村了。」只聽一陣悠長的牛角號聲,大群村民簇擁著十二名青年出了村口,當先一幅紅布,大書「黑林溝義勇新兵」。青年們後面,是村中小青年們抬著的十二張木案,每張木案上一罐米酒一把長劍。來到山口,黑九向兵車前的縣吏拱手高聲道:「黑林溝十二名義勇新兵,送到。」 縣吏拿出一卷竹簡高聲點名,查對無誤,一揮手,「新兵換甲——!」 新兵一個個魚貫走到兵車前,從縣吏手中接過一套鐵衣,又回到木案前將原先布衣脫去,換上黑色甲胄,頓見人人精神倍增英氣勃勃。 黑九大喊:「老兵頭們,獻酒壯行——!」 十二名白髮蒼蒼的老人走到案前,各自捧起那黑色的小陶罐,齊聲喝道:「黑林溝,英雄酒!後生上陣莫回頭!」十二名鐵甲新兵鏘鏘然列隊,單腿跪地,雙手接過陶罐咕咚咚一飲而盡,霍然站起,齊聲高喊:「飲得英雄酒,上陣不回頭!」 黑九又大喊一聲:「姑娘們,贈劍——!」 十二名紅衣少女噙著淚花,各自走到戀人的案前,捧起雪亮的長劍,雙腿跪地,將長劍高高舉過頭頂。新兵們雙手接過長劍,向戀人深深一躬。 少女們站了起來,齊聲唱起了悠長的山歌: 君有長劍兮,守我家園。 我有癡心兮,待君回還。 兩心無悔兮,悠悠青山。 征人遠去兮,流水潺潺。 猛士歸來兮,布衣高冠。 日月無改兮,桑麻紅顏。 深情的歌聲中,新兵們拱手辭鄉,跳上兵車,轔轔遠去了。 嬴駟眼見黑嫂搖搖欲倒,連忙扶住。望著遠去的兵車,黑林溝的男女老幼哭成了一片。嬴駟也早已經是雙眼朦朧,心中禁不住的顫抖著。 那一夜,嬴駟徹夜未眠,聽著屋中黑九夫婦的喁喁低語,看著夜空的滿天星斗,自己也弄不清想了些什麼,直到天亮,才昏沉沉睡了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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