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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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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齊威王吏治的奇特手段 天剛剛亮,丞相騶忌就登上軺車向王宮而來。 齊王宮在臨淄城的北面,與王宮遙遙相對的,是南面的稷下學宮,中間是一片異常寬闊的街市,那便是名聞天下的臨淄「齊市」。所有的朝臣進宮,都得從這片街市穿過。這種都市格局,在天下都會中堪稱獨一無二。身為臨淄大夫,騶忌當年督建王宮與學宮時,給這裡留出的本來是一片松柏林,松柏林兩邊是王宮與學宮的車馬場,四周則是齊國官署。如此佈局,這裡就形成了一個靜謐肅穆的王權中心,列國使臣和庶民百姓只要接近這個地方,敬畏之心就會油然而生。誰知年輕的齊王卻大皺眉頭,站在王宮地基上指著中央廣闊的空地問,「莫非齊國錢財多得沒處花了?要這幾百畝地大的松柏林何用?暴殄天物。這裡當建一條天下最寬闊的街市,就叫齊市,一定要超過大樑的魏市!天下商賈雲集這裡,我等王公大臣與學宮士子不能天天看農夫耕田,至少可以天天看見商賈民生。」於是,這片構想中的肅穆松林,便被喧囂的街市取代了。 建成伊始,商賈們便大感興趣。一片商市竟能和王宮比肩而立,這在當時確實是天下獨一份!無疑表明,齊國大大的看重商人。這在飽受「抑商」之苦的商人們看來,簡直比賺錢本身還誘人。於是,天下的富商大賈竟是接踵而來,爭相求購店面,同時又在臨淄大買地皮建房建倉。倏忽十幾年,齊市竟然成了天下最繁華的第一大市。臨淄人口大增,百工商賈達七萬多戶,幾近五十萬人口!齊市與魏市,大有不同處。魏市風華侈糜,多以酒肆、珠寶、絲綢、劍器名品為中心。齊市則平樸實惠,主要是魚市、鹽市、鐵市、布市四大類。總的說來,風花雪月,齊不如魏;實惠便民,魏不如齊。 齊王規定:朝臣入宮,非有緊急國務,必須步行穿過「齊市」;運輸車輛與緊急軍務,可走旁邊專門設置的車道;朝臣入宮,須得向齊王稟報街市遇到的逸聞趣事。 騶忌的軺車進入市口,便下得車來,讓馭手將車趕走,自己從容步行入市。這時正逢早市,除了飯鋪酒肆,大宗店鋪尚都正在上貨之時,市人不算很多。三三兩兩者,多為臨淄老民中的閒散之人。騶忌步履匆匆,心中一直在思忖如何向齊王稟報心中大事,不意眼前突然一亮,對面走來了一個豐神俊朗的美男子! 騶忌心中一動,拱手高聲問:「先生,可是城北徐公?」 美男子拱手笑道:「正是在下。敢問先生高名上姓?」 「我乃城東騶氏,久慕先生琴棋貌三絕,可否到府上請教?」 「先生謬獎了,徐公愧不敢當。先生可是騶忌丞相?」 「騶忌,我兄也。我正是代兄一陳敬慕之心。」 「徐公素聞騶忌丞相氣度華美,其弟若此,方知傳聞不虛。改日定當登門求教。」 二人正在互相敬慕之際,市人紛紛駐足觀望,嘖嘖讚歎相互議論,竟是聲聲入耳。 「不愧齊國男中二美!天下奇觀也。」 「要說,還是城北徐公更美一些,飄逸若仙呢。」 「也是。要是美男比賽,我押徐公一彩!」 「噓!那個是丞相兄弟呢,大儀雍容,誰能比呀?」 「那是一回事麼?別瞎捧!」 騶忌看市人漸多,便和徐公殷殷道別,分頭而去。人群還聚攏不散,望著他們的背影爭論不休。騶忌出得街市,便到了王宮前有甲士守護的車馬場。嗡嗡喧囂的市聲被拋在三百步之後,王宮前頓時安靜下來。步行走過一段街市,騶忌覺得神清氣爽,大步邁上十六級白玉臺階,走進王宮大殿。 齊威王正在和大將田忌低聲商議什麼,見騶忌到來,笑道:「丞相好早啊。」 「我王比臣更早。」騶忌深深一躬。 「丞相早來,必有大事,你就先說吧。入座。」 騶忌知道田忌與齊王議論的肯定是軍旅事務,加上田忌乃王族大臣,平日裡他這個文職丞相對這種軍務歷來是「王不問,臣不說」,從不主動涉及。他從容坐到自己日常的首座前,那是齊王左手下的一張長案,拱手一禮道:「我王,日前臣派兩路秘使查訪阿城與即墨縣政績,使者已回到臨淄,結果卻與我王判語不同,臣特來稟報。」 「如何不同?」齊威王淡淡問道。 「經使者查實,阿城令所轄三城田野荒蕪,民眾逃亡,工商不振,百業凋敝。那阿城令卻將府庫之賦稅財貨,用來賄賂我王身邊吏員,獵取美名,便官聲鵲起。」 「如何?」齊威王大大驚訝,「阿城令,正欲重用……即墨令呢?」 「即墨令所轄三城,田野開闢,民眾富饒,市農百工皆旺。五年之間,人口增加萬餘。且官府無積壓訟案,村社無族人械鬥,民眾皆同聲稱頌。那即墨令勤於政事,常常微服私訪于山野民戶,卻不善疏通,以致官聲不佳。」 齊威王一時煩躁,「豈有此理?我齊國整頓吏治數年,竟有此等顛倒黑白之事?丞相,秘使所查,可敢擔保?」 「我王,這個秘使就是為臣自己。願以九族性命,擔保所言不虛。」 齊威王沉默良久,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王,請看臣可算齊國美男?」騶忌突然問。 齊威王與田忌都不禁一笑,「丞相真有閒心哪。你身長八尺 ,偉岸光華,何明知故問也?」 騶忌笑道:「我王容臣一言。今日清晨,臣在鏡前整衣,臣妻在旁侍奉。臣問妻,我與城北徐公孰美?臣妻笑曰,夫君雄姿英發,俊逸非凡,徐公豈能相比?臣出寢室,在正廳遇妾,臣又問妾,我與徐公孰美?臣妾羞顏笑答,夫君天上駿馬,徐公地上狐兔耳,何能相比?臣出門于庭院遇客人,又問客人,客人答曰,公乃人中雄傑,徐公一介寒素士子,自然騶公大美。卻不想方才過市,偶遇徐公,兩相寒暄,臣自覺不如徐公之飄逸俊朗。市人亦圍觀品評,皆說臣不若徐公之美。然則我王,何以臣之妻妾客人,都說臣比徐公美呢?」 齊威王沉吟著不說話,只是看著騶忌,等他繼續說下去。 騶忌收斂了笑容,「以臣思慮,臣妻說臣美,她是愛臣過甚。臣妾說臣美,她是怕失去臣之寵愛。客人說臣美,是有求於臣。愛臣、怕臣、有求於臣者,皆說違心之言討好於臣。齊國千里之地,一百餘城。宮中婦人都喜愛我王,朝中之臣都懼怕我王,境內之民都有求于我王。可想而知,我王究竟能聽到幾多真話?」 齊威王離席,肅然拱手,「丞相為我撥雲見日,我當不負丞相忠誠謀國。」 騶忌深深一躬,「如此,臣請我王廣開言路,整飭吏治,固齊根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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