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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四


  龐涓沒有理會他人,侃侃道:「中策以先滅趙韓為要。十餘年來,趙國與北胡及中山國糾纏不休,國力業已大損。目下又逢趙成侯新喪,太子繼位,主少國疑,人心不穩,完全可一擊而下。滅趙之後,兵鋒南下,直指韓國,一戰滅之。韓趙本三晉之國,民情熟悉,最易化入大魏一體治理,無飛地難治之憂。若得三晉統一于大魏,我國力將增強數倍,可為掃滅天下奠定根基。是為中策。」

  「嗯哼。下策呢?」魏惠王依舊不置可否的點點頭。

  「下策滅楚。楚國與魏國接壤最長,東西橫貫數百里。吞滅楚國,地土增加十倍,民眾增加兩倍,魏國當成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大國。楚王羋良夫志大才疏,耽於夢想,數十年國事荒疏,國內一片鬆懈混亂。我大軍所指,必當所向披靡。然楚國廣袤蠻荒,臣恐難以在短期內化為有效國力,故此列為下策。」

  「如此說來,上將軍是主張上策了?」魏惠王罕見的認真。

  「臣以為,先滅秦國方應上天彗星之象,方可根除魏國後院隱患。」龐涓心念一閃,抬出了西部彗星,這在他是從來沒有過的。

  「我王,」公子卬立即上前一步,正色拱手道:「臣曾請教過高明星象家,西天彗星之象,主西陲秦國將發生內亂、動盪和饑荒,是秦國的大凶之兆。不消兩年,秦國就會瓦解崩潰而不攻自破。當此之時,魏國大兵滅秦,徒然費時費力,誤我中原稱雄之大好機遇。」公子卬不能與太子駁論,不是太子真正高明多少,而是絕對不能與太子齷齪。要顯得自己才幹,就要咬住龐涓,只要龐涓開口,他就要大加挑剔。和龐涓鬥宮廷權術,公子卬從來都得心應手。

  「丞相差矣。」龐涓在軍國大計上從來不會對誰讓步,更何況公子卬這種飯袋。但要駁斥這個酒囊飯袋,就不能回避天象,因為這正是魏國君臣振奮的根源。龐涓平靜的說:「天象示兆,亦在人為。人為不力,天象可改。秦國正在蒸蒸日上,如何便能不攻自破?世間從來沒有過永恆不變的天象。臣再次提醒我王,這是我消滅秦國的最後一次機會,願我王深思。」

  魏惠王沉吟思忖,竟是良久沉默。在他看來,打仗是要靠龐涓無疑的,但在事關國運的大計上,龐涓總是古板固執得永遠咬住一條道,未免太缺乏機變了。公子卬雖則不善軍旅,但在國運謀劃上卻頗有眼光,譬如遷都大樑,譬如籌劃錢財,此人都是個貴相之人,按他的主張辦事,魏國往往會興旺起來。人無天命,謀劃再好也不會成功;人有天命,縱然謀劃有差,往往也會歪打正著。

  當年父親魏武侯死後,庶兄公子緩與自己爭位,兩人各自率領數萬人馬緊張對峙。這時候宋國有個能士叫公孫頎,竟然說動韓懿侯與趙成侯趁著內亂聯兵攻魏。濁澤畔一場大戰,自己與公子緩的八萬聯軍竟是一敗塗地!連統帥王錯也身負重傷了。魏惠王當時萬念俱灰,準備投降趙國做個白身商人了此一生。誰想在這個要命的時候,韓懿侯與趙成侯卻在如何處置魏國的決策上發生了分歧!趙成侯主張扶立公子緩為魏國君主,然後各割魏地三百里退兵。韓懿侯不贊同,說:「殺魏罌立公子緩,天下人必說我暴虐;割地而退,人必說我貪婪。不如將魏國分成宋國那樣的兩個小國,韓趙便永遠沒有魏國這個心腹大患了。」

  趙成侯大笑,嘲諷韓懿侯呆笨迂闊。韓懿侯反唇相譏,說趙成侯貪圖小利鼠目寸光。當夜,韓懿侯便率領五萬韓軍撤退了。趙國眼看吞不下這塊大象,便也負氣撤兵了。韓趙一退,魏罌大軍重整旗鼓,將沒有了趙國支持的公子緩一戰消滅,方才做了魏國君主。魏罌總是百思不得其解,你說無論按照誰的主張,魏國都要崩潰滅亡,為什麼就是一場口角,竟使韓趙君主功虧一簣呢?以韓懿侯的老謀深算,趙成侯的精悍凌厲,無論如何也不當放棄如此大好時機呀?如此鬼迷心竅般的犯懵懂,除了天命天意,還能做何解釋?

  從那以後,魏惠王對自己的國運就從來沒有懷疑過,對於用人也恪守一條鐵則——廟堂運籌,當用貴相大命之人,庶務臣子盡可從寬。龐涓的命相,魏惠王也找人悄悄看過,是「先吉後凶」的苦惡相。魏惠王便將他定在了「做事可也,謀國不策」這一格上。公子卬恰恰相反,天命福厚,是「可謀國,不可做事」的一格。兩人互補之,則魏國大成!這種苗謨心機,自然不能絲毫的顯現於形色之中,而要作為駕馭臣下的秘術深藏於心底。

  「丞相以為,究竟如何開戰為好?」魏惠王終於看著公子卬說話了。

  「臣以為,太子眼光遠大,所提先統三晉乃用兵良謀。」公子卬大是興奮,心中也非常清楚,放棄自己「兵分四路」的主張一點兒不打緊。要緊的是,不能讓太子的主張被龐涓的主張取代。雖然龐涓的「中策」也主張滅趙,但他必須申明,先滅韓趙是太子的主張,必須支持太子。

  「龍賈老將軍,你鎮守河西多年,乃我大魏繼吳起之後的名將,長期與秦國相持糾纏。你以為,秦國目下戰力如何?」魏惠王以少有的謙恭有禮,笑著問這位威猛持重的老將軍。只要有龐涓在場,魏惠王總要給其他將領很高的褒獎。

  龍賈是魏國本土的老將,白髮黑面,一臉深刻的皺紋溢滿了誠厚莊重和戰場滄桑。他素來不苟言笑,肅然拱手,「我王,老臣實言,秦國近年來變得難以捉摸了。與我軍相持的秦國要塞,依舊是當年的破舊衰弱狀。戰車、騎兵、步卒相混雜,馬老兵疲車破,士卒不斷逃亡,顯然無法與我軍抗衡。時有過來投降的秦軍,他們說秦國民心不穩,國府沒有財力建立步騎野戰新軍。然老臣總覺蹊蹺,曾派精幹斥候多次潛入秦國探察。斥候回報,秦國西部陳倉山大峽￿封閉多年,常有隱隱喊殺之聲與戰馬嘶鳴,夜間還發現有車輛秘密進入,近年來尤為頻繁。我王,秦國與韓國不同。韓國大軍在新鄭城外訓練,盡人皆知。秦國卻象隱藏在河底的大石,令人不安。老臣以為,上將軍洞察頗深,不能小視秦國。」

  太子魏申笑道了,「老將軍,國家大爭,豈能以零碎猜測為據?兵不厭詐,詭道之本。安知不是秦國為了掩飾動盪,而故弄玄虛?」

  老將面色漲紅,「太子,據老臣所知,秦國生機勃勃,並無民心動盪。」

  「老將軍啊,」公子卬大笑,「人老多疑,也在情理之中。你說,哪個國家不訓練軍隊?可建立訓練一支野戰步騎大軍,談何容易!我大魏新軍自文侯武侯到今日,快一百年才形成穩定戰力。一個西陲蠻夷,三五年就能練出一支鐵軍?韓國乃富鐵之國,還拉不出一支鐵軍呢,秦國哪裡來得大量精鐵和良馬?充其量弄出一兩萬騎兵、三五萬步兵,打打戎狄罷了。至於鐵騎,秦國再有三十年也上不了道!老將軍以為如何?」

  龍賈面如寒霜,鐵一樣的沉默。

  太子魏申掰著指頭,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父王,兒臣以為秦國有三大弱點,不足以構成魏國威脅。其一,變法峻急,民心不穩,財力匱乏。其二,軍制落後,車步騎混雜,戰力極差。新軍縱然開始訓練,二十年內也無法與我抗爭。其三,秦國沒有統軍名將,公子虔那樣的車戰將領根本不堪一擊。有此三條,我軍在蕩平中原後,再回師滅秦,定能迫使秦國不戰而降,強如今日用牛刀殺雞。」

  從來沒有領過兵,更沒有上過戰場的太子申,卻有如此振振華辭,龐涓終於是忍不住了,他冷冷一笑,「太子切勿輕言兵事。秦人本牧馬部族,訓練騎兵比中原快捷得多。秦獻公正是以舊式騎兵,兩次大勝魏軍,使我無法越過華山、洛水,何況今日?」

  龐涓冷冰冰幾句,竟噎得太子申回不過話來。公子卬豈容此等機會失去,戢指龐涓赳赳高聲道:「上將軍恐秦症莫非又發作也?身為大將,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莫非是上將軍的師門兵法?」

  「丞相,」魏惠王正色呵斥,「大戰在即,將相當如一人,何能如此講話!」

  公子卬心思何等靈動,立即向龐涓深深一躬,「在下失言,上將軍幸勿介懷。」

  龐涓哼的冷笑一聲,沒有理睬。

  魏惠王沉吟有頃道:「上將軍,若先行滅趙,危險何在?」

  龐涓不假思索,「趙、韓皆地處中原衝要,他國容易救援,我軍有陷入兩面作戰之可能。此為最大危險。此外,也須提防秦軍從背後突襲河西。」

  「救援?哪個國家救援?」太子申見父王有意採納自己主張,精神大振,「燕國?楚國?還是韓國?方才驛館來報,楚國特使匆匆來到,顯見是有求於我。燕國讓東胡纏得自顧不暇,韓國只有幸災樂禍,誰來救趙國?」

  「太子不要忘了,還有一個齊國。」龍賈突然插了一句。

  「齊國?更不可能!」公子卬大笑,「老將軍差矣!齊國非但不會救趙韓,反而會幫我滅趙韓,而求分一杯羹也。我王思之,齊國素來遠離中原是非,當年分秦,齊國還不是置之度外?齊王目下又忙著整肅吏治,救趙國開罪魏國,對齊國有何好處?齊國願意與我強大的魏國為敵麼?田因齊可是狡猾得很哪。」

  龐涓實在想起而駁斥,思忖再三,還是咬緊牙關忍住了。

  太子申突然站起,聲淚俱下,「父王,趙韓不滅,魏氏祖宗在天之靈難安哪!統一三晉,威震天下!滅一秦國,無聲無息,徒引列國恥笑啊!」

  魏惠王不耐煩的揮揮手,太子申悻悻坐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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