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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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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荏苒,世事難料,自己就要離開這主宰了八年的左庶長府了,卻是一絲輕鬆,一片惆悵。既然已經決定和心愛的人一起隱居,卻為何心中如此的煩亂?這已經是幾個月來的深思熟慮了,難道你衛鞅也是那種拿得起放不下的人麼?連在秦國唯一一個朋友的情誼債都還了,還有何事迷茫惆悵?衛鞅嘲笑著自己,覺得頓時清醒起來,幾天之內還有許多事要對各方交代,如何有此悠哉悠哉的時間?你衛鞅以後有的是閒暇歲月,這幾天還是先忙吧。 大步走向書房,卻聽見一聲輕輕的歎息。白雪?衛鞅輕步走進,果然是白雪熟悉的背影。她還是昨夜那身雪白的長裙,長長的黑髮用白絲帶在腦後隨意的束起,顯得淡素高雅。她跪坐案前,撫摩著書案上歸置整齊的權力象徵——銅銹班駁的鎮秦劍、晶瑩圓潤的白玉圭、銅匣鎖就的左庶長大印、折疊整齊的繡金斗篷。最後,她的手停留在一卷已經封好的《辭官書》上。衛鞅看見,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你,想好了?」白雪沒有回頭。 「是的,想好了。」衛鞅平靜的回答。 「為何不與我事先商議?」 「當為則為,莫非你不贊同麼?」衛鞅努力輕鬆的笑著。 「鞅,我是來向你道別的。我的確不贊同你這樣做。」白雪異乎尋常的平靜。 「不贊同?為,為什麼?」衛鞅感到意外的驚訝。 「鞅,你太得輕率,沒有權衡,缺乏深思。」 「豈有此理?」衛鞅驟然發作,「維護至真的情愛也需要權衡?力行心中的誓言也需要深思?相愛十年,積累一朝,也算輕率?小妹,情愛不是商事,不需要斤斤計較精打細算,她需要激情,需要忠誠,需要敢於拋開一切身外之物的勇氣!十年前守陵時,我第一次看見你顯出女兒本色,就知道我生命中不能沒有你。如今,我已經在秦國展示了我的為政信念,完成了我的治國志向,變法已經走上了正軌。我還有什麼不能捨棄?我還需要權衡什麼?深思什麼?三個月前,我的心意就已經決斷,我就開始為告退做準備了,難道徘徊延誤直至陷入尷尬,才叫深思熟慮麼……不要胡思亂想了,你那是關心則亂。準備吧,我們將再也不會分開了!」衛鞅慷慨激昂,語氣凌厲,擲地有聲的宣言中卻似乎有一種難以名狀的火氣。 白雪靜靜的聽著,始終看著火氣十足的衛鞅,明亮的眼睛中溢滿愛意與寬容,仿佛一個母親看著暴躁的發洩委屈的兒子。她從案前站起,輕輕的將衛鞅扶著坐到長案前,又給他斟了一盞濃釅的苦茶,跪坐在衛鞅對面,「鞅,我們的至真情愛,我從來沒有絲毫動搖過。然則,我們面臨的不是會不會失去我們的愛,而是我們的愛該當有一個什麼樣的歸宿?鞅,我們面臨的是婚嫁的挑戰,而不是情愛本身的危機。情愛需要激情與勇氣,婚姻則需要權衡與深思。」 「婚嫁是情愛的歸宿。只有大婚,我們的情愛才是完滿的。」 「鞅,婚嫁是情愛的歸宿,但卻不是唯一的歸宿。當情愛不能與婚嫁並立的時候,情愛反而會更加純真美豔,驚世駭俗。」 衛鞅又一次深深的驚訝,「你?你想,將我們的情愛與婚嫁分開?匪夷所思!」 白雪嫣然一笑,「鞅,你不是尋常士子,你所遇到的婚嫁,也不是一場尋常的婚嫁。而你卻選擇了尋常士子處理尋常婚嫁的辦法。這就是沒有權衡,沒有深思。」 「小妹,只要走得通,簡單尋常有何不好?」 「不。你是在逃避自己,最終毀滅自己。」 衛鞅哈哈大笑,「小妹啊,你這是何苦來哉?危言聳聽了……」 「鞅,不要逃避靈魂的本色。假若我們真的退隱山林,我就會失去你的靈魂,而只擁有你的生命與肉身。那樣的事兒,白雪可不想做。」她一絲不苟的話語中沒有一點兒笑意「癡人說夢!」衛鞅卻是揶揄的微微一笑。 突然,白雪也對著衛鞅輕輕一笑,低頭默默不語。過得片刻,白雪抬起頭來平靜的看著衛鞅,「莫要躁氣,你我之間,無須辯白什麼,也無須回避什麼。你一定要耐下性子,聽聽我的心裡話。可好?」 衛鞅認真的點點頭。 「鞅,我比你更懂得你的心。我用生命與靈魂在撫摸他,用我的癡愛之心在感知他,熟悉他的一溝一壑一平一凹。鞅,你是天生的鐵腕執政家。你的意志,你的靈魂,你的秉性,你的智慧,都是為政為治而生的。你的血液中奔流著有為權臣的無盡激情,你的內心深處湧動著強烈的權力欲望,你可以為了自己的治國信念去做犧牲,而無怨無悔。你的超人品性,註定了你更適合於創造烈烈偉業,而不是隱居田園,去譜寫生生死死如歌如泣的情愛奇跡。你不是陶朱公範蠡,你缺乏散淡超脫。你歸整、嚴厲、追求生命的每一刻都有實際價值。所有這些,都是蕪雜散漫的田園情愛所無法給予你的。沒有了權力,沒有了運用權力創造國家秩序的機會,你的生命價值就會失去最燦爛的光彩,你的靈魂就會不由自主的沉淪。 當我們隱居田園,泛舟湖海,開始了那平淡漫長的二人之旅時,你會慢慢的感到空虛無聊,寂寞難耐。並非你不愛我了,而是你最堅實的生命根基已經化成了流沙。你可能變成一個狂夫,變成一個放蕩任性的遊俠,去尋找新的生命刺激。你也可能變成一個酒徒,變成一個行吟詩人,將自己獻給朝陽、落日、山海、林濤。一個生機勃勃的政壇巨星,必然要銷蝕隕落在平凡瑣細的消磨中去了。那時侯,你只有一具或狂放或墮落的生命之軀,你的靈魂,將無可挽回的漂泊失落。而我,也只有更加痛苦。我所深愛的那個人已經不復存在,我寄託在他身上的人生情懷,也永遠的化成了泡影。那時侯,我們的田園生活,我們的詩情畫意,還會有麼?……」 衛鞅陷入了深深的沉默——白雪的清晰深徹,又一次擊中了他靈魂深處的根基。細細想來,自己在做出抉擇後的惆悵煩亂,不正是這種朦朧隱約的取捨衝突麼?他雖然不止一次的感受到白雪的才智與清醒,但還是為她在如此重大的抉擇面前,竟然有如此深遠的思慮和人生智慧感到震驚。人生有知音若此,夫複何憾? 衛鞅慨然一歎,「小妹,我們成婚,我也不走,如何?」 「鞅,你知道吳起為何要離開魏國麼?」 「魏武侯疾賢妒能,奪吳起兵權,吳起憤然逃魏。此事天下皆知。」 白雪輕輕搖頭,「魏武侯並非昏庸之君,吳起更是大才磐磐。這裡有一個鮮為人知的秘密。」 「秘密?我在魏國數年,如何不知?」 白雪微笑著,「鞅,胸有大志者眼光往往粗疏。若你等之人,看此等之事,往往拘泥正道得失,忽略權力場中情感人生的糾纏對大政的左右。有時候即或知道了,也不屑一顧,不做深思。多少大才就是這樣被莫名其妙的逐出了中樞,多少庸才也是這樣莫名其妙的常居高位。前者如吳起,後者如公子卬.」 「噫,吳起究竟是如何離開魏國的?」 白雪淡淡緩緩的講了一個宮廷陰謀的故事—— 魏文侯死後,太子魏擊即位,也就是魏武侯。此時吳起是魏國上將軍,其赫赫戰功與傑出的治國才能,使他在魏國乃至天下諸侯中享有極高威望。他在魏文侯時期,率領魏軍與天下諸侯大戰七十六次,全勝六十四次,戰和十二次,魏國的疆土在吳起的鐵騎下伸展了一倍還多,使魏國成為最強大的戰國。諸侯戰國懼怕他,魏國朝野崇敬他。由於變法大師李悝隱居,吳起便成了魏國舉足輕重的權臣柱石。魏武侯時當盛年,想依靠吳起繼續變法,創造更為輝煌的霸業,又怕吳起這樣的元勳功臣萬一生變,就要把自己的小妹妹嫁給吳起為妻,以圖和吳起結成鞏固的君臣聯盟。 吳起早年在魯國時,有朝臣懷疑吳起的妻子不是魯國人,攛掇國君不用吳起為將。吳妻得訊,憤然自殺。自此,吳起身背「殺妻求將」的惡名離開魯國,一直沒有正妻。正因為如此,魏國一些佞臣不斷吹風,說吳起這樣連家小也不想有的人,如何能在魏國長久?遲早要逃走。此時魏武侯要將公主嫁于吳起,正是君臣結盟的大好時機。大婚告成,吳起就會成為丞相兼上將軍,出將入相,充分施展其超凡才華。 誰知就在這時候,一個小小的陰謀,卻改變了這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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