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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箭樓城門打開片刻,不速之客便來到小校場中。眾人目光齊齊聚在來人身上,驚訝得鴉雀無聲——除了那個清瘦矍鑠的老人和一個鬚髮灰白的中年人,另外兩人竟是匪夷所思!一個一身布衣頭束白巾的俊秀青年,另一個竟是眼珠子骨碌碌轉的頑皮少年。如此老少一幫,竟能襲擊墨家劍士?

  老人拱手道:「吾等不速之客,只為明事而來,請禽滑子繼續。」

  禽滑厘大袖一揮:「方陣就坐。百里子,請入坐。」

  方陣落坐,小校場頓時回復肅然秩序。百里子坐在秦孝公外側六尺處,其餘三人肅然站立。

  禽滑厘拱手道:「百里子,玄奇在此,你……」

  百里老人打斷道:「公事不論私情。禽滑子儘管行事便了。」卻連玄奇看也不看。

  禽滑厘一招手,鄧陵子便霍然起身,直指四人,「爾等聲言襲擊了墨家。請問列位乃何方高人?如何與暴君勾結,陷我墨家於不義?從實供認!」

  百里老人眉頭微皺,卻是安如泰山般坐著,仿佛沒有聽見鄧陵子尖銳的聲音。倒是鬚髮灰白的中年人站起,拱手環視場中,「在下侯嬴,乃魏國白氏門下總管。這位是白圭大人的女公子白雪,這位小哥是公子女僕梅姑。櫟陽火攻,襲擊墨家,乃我白門所為,與他人無關。」

  話音落點,全場無不驚訝。魏國白門,坐商兼政,非但商家勢力遍及列國,就是在各國官場也多有故舊,影響力極大,通曉天下的墨家子弟誰人不知?然則眾人驚訝處尚不在此,而在這白門勢力與墨家學派風馬牛不相及,卻為何與墨家為敵?一時間,竟是全場驚愕默然。

  來者正是百里老人與白雪侯嬴梅姑四人。那日晚上,侯嬴從左庶長府匆匆離去,對白雪轉述了衛鞅的一席話,白雪深為震撼,大悔自己慮事不周見事不透。三人在山洞秘密計議,白雪決議彌補過失,三人便反復商討,謀劃出了一個周密計劃。天亮後,三匹快馬直奔安邑,經打探得知百里老人在齊國,便又快馬馳騁,三日趕到臨淄。在稷下學宮找到百里老人後,一說秦公與衛鞅面臨的危機,老人感慨萬端,立即與白雪三人上馬起程,趕赴神農大山。一路之上,百里老人詳細講述了墨家的諸種規矩與應對辦法,又對白雪侯嬴的應對方略提出了許多補正。幾經錘煉,進山時四人已經是胸有成算了。

  場中靜默之際,老練穩健的禽滑厘冷冷開口,「請問白家公子,白氏經商,墨家治學,井河無犯,白氏何以對墨家有如此仇恨?」

  白雪拱手一禮,微笑道:「利害衝突,豈能井河無犯?秦國與魏國相鄰,秦國商市乃我白門商家之最佳區域。從魏文侯至今,我白門在秦國經商已有三代,然均無起色。其中根本,便是秦國貧窮,庶民購買力太弱,以致白門無以伸展。及至秦國變法,隸農除籍,井田廢除,土地私有,民得買賣,加之激賞軍功,懲治疲惰,舉國一片生機勃勃。秦國無論官署庶民,財貨需求大長,手頭買力驟增。當此之時,乃我商家牟利之千古良機也。奈何墨家不知世情,不明潮流,竟視變法為暴政,視變法衛鞅為權臣酷吏,必欲殺之而後快。試想,衛鞅一死,秦國復辟,商市必得萎縮,財貨必得大跌,我白門辛苦等候百年之良機又將失去。當此之際,禽子若我,又當如何?」

  一番話娓娓道來,竟大出墨家預料。墨家明于治學,精於工理,通於兵戎,勇於救世,卻惟獨對商家蔑視有加,對商市不屑一顧,對商情一無所知。舉凡行止,皆以大道為準繩,何曾想到過商人這一塊?如今竟有一個大名赫赫的商政世家橫空飛來,大談商機牟利之道,而且以此為利害衝突之根本,如何不教正氣凜然的墨家一頭霧水?公然否認這種利害麼?大為不妥。戰國之世,大商家已經是縱橫天下的實力派人物,整個商人的地位已經不象春秋時期那樣卑賤。天下著名學派即或心存蔑視,也已經不再刻薄的咒駡商人。墨家作為震懾天下邪惡的顯學名門,豈能在公開論戰的場合,否認一個舉世皆知的大商家的利益所在?禽滑厘縱橫天下,十年前已經是公認的諸子人物,豈能不明白其中的微妙與尷尬?所以一時間竟是不能立即接話。

  鄧陵子身為被襲擊的當事人,心念只在細節之間,見禽滑厘愣怔,厲聲喝道:「休得逞商人機巧!一個商人,何來數十名一流劍士包圍墨家?從實供認,你是何門鷹犬?受何人指派?」

  白雪冷笑,「請問足下,墨家乃一個學派,何來數百名劍士?方今戰國之世,舉凡豪族名家,門客劍士數百上千者不知幾多,鄧陵子身為墨家四大支柱,難道一葉障目到如此閉塞?據實而論,我白門多有生意,商旅迢迢,山高水遠,豈能沒有一流劍士數百名?」

  「既有劍士,何不堂堂正正較量?何故縱火鐵坊,嫁禍墨家?」

  「那是我白門不想與墨家殺人為仇,只想將墨家趕出櫟陽,故而不得已為之。至於縱火鐵坊,給秦國帶來損失,白門自當謝罪賠償,與爾墨家卻無干係。」白雪氣靜神閑,說得鄧陵子面紅氣喘,竟是無言以對。

  禽滑厘心知不能在這件事上再糾纏下去,便岔開話題問:「請問百里子,何時與商家結緣?到此何干呵?」

  百里老人笑答:「禽滑子何出此言?老夫半生雲遊,深受你師兼愛牽累,逢人皆是友啊。沒有老夫,他們如何進得這神農大山?另有一則,我師聞得墨家受阻,特捎書與我轉交你師,共析疑義。」說著便從懷中摸出一個竹筒遞過。

  禽滑厘見是鬼穀子書信,連忙拱手做禮接過,「如此謝過百里子,禽滑厘當親自交于老師。」隨即肅然正容道:「諸位既來,都是我墨家貴客,請參與墨家論政。方才插題,揭過不論,繼續正題之爭。」

  主辯席一人站起,敦厚威猛,冷冷發問,「嬴渠梁,苦獲問你,何謂暴政?」這個苦獲,即是陳倉道活擒秦孝公未遂的主將,又是在櫟陽秘密查詢秦國暴政的主持者,語氣顯得信心十足。

  秦孝公:「政之為暴,殘苛庶民,濫施刑殺,橫徵暴斂也。」

  「好!渭水決刑,一次殺人七百余,渭水為之血紅三日,可算濫施刑殺?」

  秦孝公慨然道:「亂世求治,不動刑殺,雖聖賢不能做到。事之癥結,在於殺了何種人?如何殺之?秦人起於西陲,悍勇不知法制,私鬥成習,遊俠成風,疲民橫行鄉里,良民躬耕不寧。輒逢夏灌,舉族械鬥,死傷遍野,渠路皆毀,大損耕作。當此之時,不殺械鬥之主謀、兇犯及遊俠刁民,何能平息民憤安定秦國?墨家但知決刑七百,可知裹入仇殺械鬥者何止千萬?其二,渭水決刑,乃依法刑殺。法令頒佈於前,疲民犯法於後,明知故犯,挑釁國法,豈能不按律處決?墨家作為一個學派,尚有私刑加于弟子,秦國乃一國家,何能沒有法令刑殺?向聞墨家行事周嚴,可否舉出不當殺之人?」

  聽嬴渠梁竟對墨家門規稱之為「私刑」,墨家弟子均怒目相向。苦獲更是嘴角抽搐,但他畢竟大有定力,明知玄奇在押、荊南苦役都在目前,若糾纏此話題,只怕這位暴君求之不得。便憤然反詰,「如何沒有?名士趙亢,殺之何罪?」

  「說!趙亢何罪?」方陣一聲怒吼。白雪侯嬴大皺眉頭。百里老人淡淡一笑。

  「趙亢乃秦國本土名士,我本寄予厚望,委以秦國第一縣令。誰想他懦弱瀆職,逃避治民職責,致使眉縣大亂,波及全國。不殺趙亢,吏治何在?莫非名士做官,便可逃刑?抑或墨家也和儒家一樣,認為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麼?」

  「嬴渠梁何其狡辯?趙亢反對者,乃衛鞅之害民田制!秦國自行變法,肆意毀田,逼民拆遷,致使萬民流離失所,無家可歸,可是實情?」

  秦孝公揶揄笑道:「害民田制?衛鞅新法,廢除井田,開阡陌封疆,乃千古大變,雖李悝吳起不能及也。墨家卻將開阡陌封疆說成肆意毀田,將取締散居說成逼民拆遷,將遷居新村說成流離失所,將萬民擁戴的新田制竟然說成害民田制,何其荒誕不經也!足下既曾入秦,何以只在櫟陽蜻蜓掠水,而不到秦國山野,傾聽農夫如何說法?」

  話音落點,未容苦獲開口,相裡勤便站起來高聲接過話頭,「嬴渠梁,衛鞅新法,要焚毀民間《詩》、《書》典籍,當作何說?」相裡勤穩健細膩,他感到在大政主題上已經很難駁倒嬴渠梁,便和禽滑厘低聲商議,突然改變策略。

  秦孝公微微一驚,墨家如何知曉第二批法令?他不及多想便道:「此乃尚未頒行之法令,不當屬墨家論政之列。」

  相裡勤冷笑,「正因其尚未頒行,墨家才須防患於未然。墨家論政,非但論既成事實,且要論為政走勢。未頒法令,正是衛鞅暴政之要害,如何不論?莫非要等到衛鞅焚燒《詩》《書》,毀滅典籍,坑殺文明做既成事實之日,墨家再來管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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