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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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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英啊,你我都是老秦人了,這塊土地上滲透了我們祖祖輩輩的鮮血。能使秦國強大,誰捨棄生命都不足惜。如今秦國變法圖強,絕處逢生,正在關鍵時機。現下,秦國的生命在哪裡?秦國的靈魂在哪裡?你應該知道。秦國不能沒有左庶長,不能沒有變法!如果需要做犧牲,首先當是我等老秦子弟。荊南失蹤,左庶長處境更危險,誰能說荊南不是墨家斥候?左庶長是秦國新生的希望,你一定要回櫟陽,一定要保護左庶長安然無恙!」秦孝公深沉激昂,沒有回旋的餘地。 「君上,只是你孤身去闖墨家,臣卻如何放心得下?」 「車英,」秦孝公輕鬆的笑了笑,「墨家雖然自負霸道了一些,但卻畢竟是講道理的。看今日陣勢,他們並未一力死戰,一定要殺死我,倒像是要俘獲我……我去墨家,雖則危險,然若處置得當,也不會即刻就有殺身之禍。你放心回櫟陽去吧。」 車英默默的低下頭,大滴的淚水斷線似的掉到腳下。 第二天清晨,少有的晴朗天氣。在陳倉驛站外的岔道口,秦孝公與車英分手,帶領兩名新衛士向西南大山中進發。秦孝公的謀劃的路徑,是越過大散嶺從漢水進入神農大山。他雖然不知道墨家總院確切位置,但他對神農大山卻並不陌生,那裡是秦楚接壤的連綿群山,他曾經三次跟隨公父去巡視要塞,三次從神農山腹地穿行。那時侯,墨家的故事使他感到神秘,為此也對那片莽莽群山生出了敬意。 要到大散嶺,須得走出陳倉山小道。這是一條在山腰蜿蜒的傍山古道,雖是濃濃秋色,兩邊山頭卻也是蒼黃中滲著青綠,道邊小溪淙淙流向渭水,山谷中一片幽靜。秦孝公走在一前一後兩個衛士中間,不斷觀察著四面山勢。 突然,山腰傳來一陣清亮的女聲山歌,在山谷中悠悠回蕩。秦孝公不禁駐足傾聽,那歌聲仿佛從天外飛來,在空穀中飄渺回旋,令人迴腸盪氣: 生人莫要戀樂土噢, 樂土原有千般苦啊。 何日天下兼相愛也, 拋卻矛戈共耕織喲。 孝公聽得入神,卻又微微一怔,手搭涼棚極目山原,竟沒有發現一個人影。他覺得這聲音似乎在那裡聽過,卻又想不起來。猛然,他心中一動,放吼歌唱: 莫道樂土千般苦, 甘泉原從苦中出。 若得天下兼相愛, 猶是日月兩聚頭。 山悄悄,寂靜無聲,山腰傳來一聲飄飄渺渺的歎息,卻再也沒有清亮的歌聲了。 一種悵然若失的情緒突然湧上秦孝公心頭。他茫然四顧,竟是青山杳杳,了無聲息,不禁輕輕一歎,順著山道繼續前行。突然,一聲短促的尖叫,山腰傳來一陣異響! 兩名衛士飛身躍起,將秦孝公掩在一塊大石後,長劍飛快出鞘。此刻只見山上土塊石塊嘩啦啦滾下。秦孝公在大石死角抬頭觀察,只見石子土塊激起的塵霧中一個身影翻滾而下,顯然是有人失足摔落。山坡陡峭,又兼草木衰落無可阻擋,那身影竟是翻翻滾滾落下!秦孝公眼疾身快,從大石下一躍而起,沖上山坡,抱住那個在陡坡上翻滾的身影。兩個衛士也立即沖上山坡,從身後擁住秦孝公站穩。 到山下小道,秦孝公將那人放到大石上,一個衛士便給傷者檫拭臉上的灰土血跡。孝公看著山上,想著方才的歌聲,心思迷茫。 「君上,是個女的!」衛士驚訝的叫道。 孝公回身一看,不禁驚怔的說不出話來——眼前傷者露出了秀麗蒼白的臉龐,長髮散亂,不是玄奇卻是誰?她身上穿著從中間分為黑白兩色的粗布衣,布靴綁腿上還插著一支袖珍劍——孝公一眼看見,那就是自己贈給玄奇的護身劍! 衛士低聲道:「君上,是墨家女殺手,小心!」便擋在秦孝公身前,對另一個衛士道:「保護君上,這個我來對付。」孝公恍然醒悟,正色擺手道:「退後。我認識她。」說著伏下身來,「水!」接過衛士遞過的水袋,右臂攬起玄奇,便給她慢慢喂水。 女子睜開了眼睛,迷朦喘息,「方才,誰在唱歌兒?」 「玄奇妹妹,是我。看看,我。」 玄奇身體輕輕一顫,凝目注視,驚訝的「啊」了一聲,一下子昏了過去。 孝公情急,輕輕搖著玄奇呼喚:「玄奇妹妹,玄奇妹妹,醒醒啊……」 玄奇蒼白的臉龐上湧出了兩行淚水,「不要,不要看見你。你,快回櫟陽。」 孝公壓抑著酸楚激動,將玄奇的身體靠在山石上放正,平靜的笑道:「玄奇妹妹,睜開眼睛,看看我吧。一別三載,山水未改呵。」 玄奇睜開眼睛,冷冷道:「世無不動之物。你速回櫟陽,無須多言。」 秦孝公淡淡一笑,「我不回櫟陽。我要到神農大山,找墨家總院。」 「你,你說什麼?」玄奇驟然變色,紅潮湧上了蒼白的臉龐。 「我要去墨家總院。」孝公一字一頓。 瞬息之間,玄奇恢復了平靜冷漠,「嬴渠梁,山外有山,我勸你回櫟陽去。」 「不越高山,無得通衢。縱然失足,此心無憾。」 「嬴渠梁,世間大事,不逞口舌之辯。」 「無口舌之辯,不足以明公理正是非。」 「一身之難,不足以填溝壑。一忍之勇,可以育山川。」 「士有不忍之辱,國有不避之難。」 玄奇沉默了。突然,她抱住孝公痛哭失聲,身體顫抖得象秋風中的落葉。孝公輕輕拍著她的肩膀,理順她散亂的長髮,「小妹,你是從來不流眼淚的呀。來,對我說說,你現下在做何事?要去何方?」 「也許,有一天你會知道的。」玄奇拭去了淚水。 「小妹,我現下就想知道,我到五玄莊不知多少次了。」孝公著急起來。 玄奇明亮的眼睛撲閃撲閃的,「哪?你可願意一個人跟我走?」 「好啊,走吧。」秦孝公說著就站了起來,向兩個衛士吩咐道:「你們兩個回陳倉驛站等我。」便來攙扶玄奇。 「君上不可!」兩個衛士急切道:「她是墨家……,萬一有詐……」 「不許胡言。你們知道她是誰麼?」秦孝公正色呵斥衛士。 玄奇笑道:「兩位寬心。墨家除惡,嚴禁騙殺惡行,你們的國君不會有事的。」 兩個衛士無奈的拱手領命,看著秦孝公扶著玄奇向山腰小道走去。 到得山頂,玄奇遙指山谷,「看,那裡,就是我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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