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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白雪已經匆匆迎了出來。黑暗中,兩個身影緊緊抱在了一起,久久沒有分開。梅姑抹著淚水跑進屋裡去收拾了。良久,白雪放開了衛鞅,「瘦多了,鬍鬚也有了。走吧,進去說話。」便拉著衛鞅走進了自己的臥房。

  白雪的臥房佈置得精緻舒適,明亮的燭光下潔淨異常。一面大銅鏡立在中央,擋住了背後帳幔低垂的臥榻。一柄短劍橫置在榻前的劍架上,劍架後是兩個堆滿竹簡的書架,書架與劍架中間是一方書案。除了銅鏡和紅色的帳幔,屋中充溢著濃濃的書卷氣息,絲毫沒有匆匆來去的臨時居所的那種草率痕跡。

  「沒想到,這地方經你一收拾,竟是如此愜意。」衛鞅讚賞點頭。

  白雪紅著臉笑道:「這是我們在櫟陽的家,豈能草率?坐吧,這兒。」說著在臥榻上拿過一個楦軟的棉墊兒靠在書案旁的書架上,摁著衛鞅的肩膀讓他靠著棉墊兒坐在厚厚的地氈上,「如何?可愜意?」

  「妙極。比我那書房舒適多了。」衛鞅靠著書架,伸直雙腿,身心頓時放鬆。

  白雪跪坐在衛鞅對面,抑制不住的柔情寫滿在紅撲撲的臉上,「給你說也,我慢了兩天,是在路上被變法分田的喜慶景象給吸引住了。秦國鄉野開了鍋似的,熱鬧忙碌極了,山搖地動一般呢。隸農將你當天神般敬,富人說你勞民傷財草菅人命,可知曉麼?我的左庶長大人?」

  衛鞅笑了笑,「變法之難,難在起始。一兩年內,罵聲必多。目下有贊有罵,比我所預料的還好一些。你說,變法究竟變什麼?說到底,還不是該變舊的利害關係,建就一種新的利害關係?隸農得益最大,自然最高興。富裕農戶尚未得益,自然怨罵。你且拭目以待,三年以後,秦國朝野定將對變法刮目相看。」

  「何用三年?我在路上就刮目相看了!」白雪激動的拍手讚歎,又長長的出了一口氣,「你受了那麼多屈辱,走了那麼多彎路,終於在這個窮國,扎實的邁出了第一步。一路上,我常常忍不住自己的淚水,我,真為你高興……」白雪忍不住撲到衛鞅肩頭,竟是又哭又笑。

  衛鞅緊緊摟著白雪,撫摩著她長長的黑髮,心中也是一陣異常的激動。只有在白雪面前,他那不苟言笑的冷峻才會不翼而飛,才是一個本色的男人,高興了就想大笑,悲傷了就想流淚。那是因為她那溫柔細膩而又明晰的女兒心總是象潺潺小溪,能夠滲透到他心田的溝溝壑壑,激起他的豪情,挽起他的悲傷,點燃他的心燈,化解他的失落,使他情不自禁的現出內心的本色。當熱熱的淚水湧出眼眶時,內心淤積的陰暗和繃緊的心弦便頓時溶化了鬆弛了。白雪滾燙的臉頰貼在他的耳根,同樣滾燙的淚水在他的臉上湧流著,和他的淚水交會在一起,溫熱的淚線順著他的脖頸流向胸前和心頭,就象一隻無形的手在神奇的撫摸他的四肢百骸,直使他物我兩忘。

  輕微的一聲響動,梅姑放下了一個銅壺,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兩人終於分開。衛鞅揉揉眼睛笑道:「呀,這就叫溫柔鄉吧,快睡著了呢。」

  白雪嫣然一笑,「快,來一碗熱酒。」輕柔的將銅壺中的熱酒斟進陶碗,雙手捧給衛鞅。衛鞅接過,一飲而盡,嘖嘖道:「好酒!來塊涼麵巾。」白雪咯咯笑道:「啊,昏頭了。等等。」便起身從外間拿進來一方浸過涼水的面巾,跪在衛鞅面前為他輕柔的擦拭,而後又擦擦自己的臉,掠掠散亂的長髮,將面巾撂進書案上的銅盤中,移坐案前斟茶。

  「小妹,你和他們,方才都到我那裡去了?」衛鞅笑問。

  白雪沉吟有頃,點頭「嗯」了一聲。

  「你在路上發現了他們?」

  白雪點點頭,又「嗯」了一聲。

  「你覺得他們是哪個路數?」

  白雪搖搖頭,「一下看不出來。但,我覺得他們絕不是尋常的遊俠劍士。」

  「對,他們絕不是尋常遊俠。」

  「你知曉他們來路?」白雪驚喜道。

  衛鞅搖搖頭,「不能確定。我有一種預感,他們是墨家神殺團。」

  白雪可是大大驚訝,「墨家?你從何推斷?這可是太教人想不到了。」

  「聽我說。其一,瞄著變法,警語是暴政必殺。這就是說,他們的暗殺,不是沖著個人仇恨來的,而是為了誅滅暴政權臣。你想想,普天之下,這樣的團體焉有第二家?其二,荊南失蹤。侯嬴兄當初對我講荊南的身世和經歷時,我就想到了荊南有可能是墨家的門外弟子。若是尋常遊俠,荊南豈能毫無抵抗?其三,暗殺時機。目下國君正在西部巡視,我在櫟陽獨當國政,正是分而治之的機會。這種謀劃與魄力,尋常遊俠和團體絕然沒有。我斷定十有八九是墨家所為。你看,這是他們的警告袖箭。」衛鞅將書案上的帶著白布畫的短箭遞給白雪。

  白雪接過箭畫端詳,「發現這袖箭,距離刺客出現有多少辰光?」

  「不超過一個時辰。」

  白雪笑道:「還真有氣魄,暗殺還先下戰書,不愧是兼愛之心呢。如此說來,當是墨家無疑了。你打算如何面對呢?」

  「這是飛來橫劍,應對方略我還得想想。我目下要說的是你。」

  「我?說吧,教我做甚?赴火蹈刃,死不旋踵。」白雪念著墨家誓詞笑答。

  「你必須立即離開櫟陽,回安邑等我。」衛鞅沒有一點兒笑容。

  「如何?我回安邑?不!」白雪驚訝得驟然高聲。

  「聽我說,小妹。櫟陽目下很是危險,依墨家的能力和縝密,渭風客棧一定是監視之列。尤其是今晚,你們狙擊了他們的第一次攻擊,他們不久一定會發現你們。墨家雖然講兼愛天下,但對行動中的擾亂和對手卻從不手軟,歷來如此,我瞭解他們。不但你必須離開,侯嬴兄也必須離開,渭風客棧暫時關閉。」

  「哪你呢?你也逃出櫟陽城麼?」白雪淡淡笑問。

  衛鞅哈哈大笑,「豈有此理?秦公托國於我,我豈能退避三舍?我還要看看墨家究竟有何種高明手段呢?」「那我呢?為何要離開?就因了這點兒風險?」

  「你如何就不明白?」衛鞅著急起來,「你在櫟陽,我不得幾頭分心麼?萬一你有個閃失,我……」

  白雪見衛鞅如此為自己著急,心中一陣熱流,思忖有頃,淡淡笑道:「好吧,我走,明天。」

  「小妹。」衛鞅長長的一聲歎息,「其實,我何嘗想讓你你走啊。」

  「我曉得。我走。」白雪嫣然一笑,「可是,今天晚上,你不能走。」

  衛鞅笑了,「交換麼?好,我今天不走。」

  白雪輕輕抱住衛鞅,在他耳邊悄聲道:「在這兒稍等片刻,我安頓一下上路的事就來。」說完,輕盈的轉身走出了臥房。

  秋深涼如水,風停了,細細的霜花卻開始降落。白雪來到侯嬴屋中,侯嬴和梅姑正就著燎爐火盆議論晚上的神秘刺客。白雪來到,說了衛鞅的主張,兩人都很不高興。白雪低聲說了一個主意,兩人又興奮起來。三個人秘密計議了一個時辰,方得散了。

  回到臥房一看,白雪不禁笑了。衛鞅竟然手中握著一卷竹簡,背靠著書架坐地,卻是沉沉的睡去了。白雪撥亮了燎爐火盆,伏身輕輕抱起衛鞅放到了帳幔之中。聽得櫟陽城樓上的刁鬥聲已經是三更四點,白雪打來一盆熱水,脫去了衛鞅的衣服,輕柔仔細的為他洗腳擦身。一切做完,白雪又收拾好自己,便輕輕的坐在了衛鞅身邊。

  燈下,她仔細的端詳著經常出現在她夢中的這副面孔——他黑了,瘦了,下頜的鬍鬚也留起來了。兩年有半,一個姿容挺拔的年輕士子,臉上竟然刻下了深深的滄桑憂患。看著看著,白雪的熱淚就情不自禁的湧流出來,斷線似的掉到衛鞅的臉上。

  衛鞅醒來了,猛然抱住了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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