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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


  新法規定:隸農除籍分地成為新自由民後,須得與原先的宗主戶分開,各自集中建村。其所以如此,是為了盡可能的避免無謂的歧視偏見與衝突,盡可能的消滅村族械鬥的根源。這些昔日的隸農除去了隸籍,有了自己安身立命的土地財富,又和宗主戶分開村居住,身心在陡然間完全擺脫了束縛,獲得了自由,第一次嘗到了挺直腰杆做人的味道,其興奮激動之情自然要狂放的發洩出來。

  篝火周圍擺了十多張長大木幾,沒有油漆,還是粗糙的木質本色。幾前坐著村中的老人、縣吏和作為貴客的白巾青年,以及那位始終拿著馬鞭的少年。木幾上擺著裝酒的大陶罐,一碗方肉,一碗苦菜。木幾外圍,層層疊疊坐著望華村的男女老幼三百餘口,十多人一圈,每圈中間有兩碗菜一罐酒,總角小兒們在篝火間竄來竄去的嬉鬧著。精瘦的鯨六坐在長大木幾的最邊緣,顯得很是局促。

  木幾中間的一個白髮老人向縣吏、貴客和鯨六點點頭,拍拍手,全場頓時安靜下來。老人蒼老沙啞的聲音在夜空回旋:「父老兄弟姐妹們,今日變法三喜:望華新村落成,土地重新分過,我等成了自由民!來,我等為此三樁大喜,先幹這一碗了!」說著端起面前的陶碗和鄰座白巾青年「當」的一碰。

  「幹——!」全場轟然笑叫,叮叮噹當碰起來喝下去。

  老人一抹白須,慨然道:「這社火大會,一來為了慶賀,二來為了交代一下公事。新法按一村一治,不再是一族一治。同村可以多姓雜居,族長不再是官府認可的吏員。村社公務今後就由村正辦理了。我這族長從今日起,也就退隱了。王大人,請你委任村正吧。」

  黑衣縣吏站起來高聲道:「奉下邽縣令之命,委任鯨六為望華村村正,推行官府新法,依法治理村務!」

  「彩——!」全場拍掌歡呼:「鯨六萬歲!」

  鯨六滿臉通紅,站起來連連向場中抱拳打躬,使勁清清嗓子,「鯨六蠢材,以往是個黑斑脎,鬥大字不識半升。官府抬舉,趕我這黑斑脎上陣,只好奉命。我望華村分為八甲連保,每甲十戶。日後八個甲長要多操心,村人須得嚴守新法,不然,官府要連坐治罪哩。我望華村是新民村,大夥兒都是剛剛脫籍的泥猴兒黑斑脎,一定要爭光!」

  一個老人高聲道:「村正放心,左庶長法令嚴明,孟西白三族族長都被處了斬刑,誰還敢以身試法?」

  一個女人大聲說:「只要日子好,犯法吃撐啦!」

  眾人大笑,亂紛紛喊彩喊好。鯨六長胳膊一掄,「好,舞社火了!」

  「舞社火了——!」眾人一片歡呼,年輕的姑娘後生們笑著跳著,在篝火上點燃了事先準備好的松木火把,高高舉著成群結隊的跑向村邊,小兒們也笑鬧著竄前竄後,一片童聲嚷叫,圍繞新村的小道頓時成了一條火龍,一條歡笑的河流。很快,所有女人和壯年男子也都加入了社火行列,他們漫山遍野的揮舞著火把,手舞足蹈,粗獷熱烈的跳了起來,放開嗓子滿喉而吼,山野間充滿了狂野的呐喊。

  留在篝火邊的老人們則點起了三柱香,各自拿出樂器,凝神的奏起村社歌謠。那樂器只是最簡單的陶塤和竹篪,也是民間最基本的兩樣樂器。然而在月色清冷的秋夜曠野,卻顯得飽滿而激烈,淒婉而悠長。《詩經》雲「如塤如篪」,說的就是塤篪合奏的音樂境界。陶塤嗚咽低沉,如泣如訴。竹篪清亮悲愴,如慷如慨。塤篪合奏,剛柔相濟,將秦人秦風那種酸楚激昂的憤激情懷淋漓盡致的現了出來!樂聲中一個老人敲著瓦片,席地高歌:

  皇天后土,育我子民。
  狐兔碩鼠,咥我苦心。
  背臥黃土,求我天神。
  滅卻狐鼠,富我大秦。

  農人們深沉的唱和著,「滅卻狐鼠,富我大秦……」

  白巾青年聽得淚光瑩然,慨然長歎,「入得秦地,方知塤篪之個中三昧也!」主持社火開場的老人不禁問道:「後生呵,看你是個山東讀書人。你說,魏國變法幾十年了,庶民百姓有秦國這光景麼?」白巾青年搖搖頭,「老人家呵,魏國是蛇蛻之變,秦國可是龍騰之變哪,不能比的。」老人哈哈大笑,「說得好!秦國這龍頭,就是左庶長!」白巾青年不禁搖頭低聲笑道:「老人家,可不敢這樣說,這是犯忌也。」老人倔強的梗著脖子,「咋?犯甚忌?那是你們山東六國人的小肚雞腸。我大秦左庶長說了,秦法誅行不誅心。懂麼?年輕人。」白巾青年一怔,喃喃自語,「誅行不誅心。好,說得好,有長進。」又抬頭笑道:「老人家,左庶長對老百姓好,老百姓也要對左庶長好,是麼?」

  「那還用說?」

  「既然如此,不能給左庶長幫倒忙喲。」

  「幫倒忙?別急,我想想……你這後生想得蠻深的,可是要去櫟陽?」

  「想去看看。」

  「可是要去求官?」

  白巾青年一笑,「做不了官兒,做生意。」

  「做生意好啊。我秦人眼看日子就要好起來了,你們就將山東的好東西多運過來些兒。針頭線腦呵,桑麻粗布呵,鹽呵鐵呵的。老秦人實誠,不會虧你們的。」

  白巾青年大笑起來,「好啊老爹,我記住了,一定給你送來。」

  次日清晨,那輛篷車離開瞭望華村。一上官道,少年便甩響了馬鞭,兩馬展蹄車行轔轔,向西疾馳而來。暮色時分,行至驪山腳下,西北方向的櫟陽城已經遙遙在望。這時,騎馬少年笑道:「公子快看,那是秦國騎兵麼?好怪!」

  車蓬布掀開,白巾青年向驪山看去,只見大約一里之外一支馬隊從南邊的山原上飛下,馬上騎士背負短劍身姿矯健,騎術顯然十分高超,只是沒有頭盔鐵甲,而且都是黑白兩色的布衣,在秋日暮色中顯得很是怪異。眼見馬隊倏忽間飛進了驪山谷中,白巾青年大皺眉頭,「這不象軍中騎兵,倒象遊俠一般。然則,哪有結隊成行的遊俠?」說話間已經跳下車來,「莫慌,稍微等等看。」少年笑道:「曉得了。」便將內側馬匹的肚帶解下來,做出修理的樣子擺弄著。白巾青年則悠閒的踱步,眼睛卻沒有離開那道山谷。

  片刻之後,只見山谷中斷斷續續的的走出來二三十個挑擔之人,最後是一輛咣哩咣當的牛車。一出山谷,這些人便分散到不同的田野小道,從不同方向朝官道走來。白巾青年目光閃爍著低聲道:「沉住氣,照舊。」挑擔者們陸續走上了官道,有人挑著乾柴,有人挑著草藥,有人挑著獸皮。他們都穿著補丁黑粗布衣,擦著汗光著腳各自從篷車旁匆匆走過,沒有一個人看白巾青年和少年一眼。

  最後那輛牛車咣咣當當駛來時,趕車者拱手笑問:「先生何故停車?可否要我幫忙?」白巾青年連忙拱手回答:「馬肚帶斷了,足下可修得?」黝黑的趕車人笑道:「常年趕車,小事一樁。小哥,我來看看。」便走到少年面前,拿過馬具肚帶一打量笑道:「這八成新的肚帶,如何能斷?小哥會不會駕車?」少年低頭,「剛學會。」「難怪呢。」黝黑漢子利落的從懷中摸出四根鐵釘在口中泯泯,又從隨身皮袋中摸出一個小鐵錘和一塊牛皮,將肚帶在路邊一塊青石上鋪平,用牛皮包住斷口,當當當將四根鐵釘釘實打平,遞到少年手裡,「好了。我走了。」

  白巾青年拱手笑道:「看足下做工,如同工師般神妙,佩服佩服。」黝黑漢子笑道:「多承褒獎,我本來就是鐵工。好。你們走吧。」白巾青年問:「足下可是到櫟陽做農具生意?不妨同行。」黝黑漢子道:「我是受雇給人家送貨。牛車忒慢,先生自管走吧。」說罷,牛鞭一揚「得」的一聲吆喝,牛車便咣當咣當的走了。白巾青年望著牛車漢子的背影沉思有頃,說聲「我們走吧。」便上了車。少年上馬一揚馬鞭,車馬便轔轔而行,竟直到櫟陽城外才趕上牛車和挑擔者們。

  白巾青年向車篷外一瞄,腳下一跺,篷車便進了櫟陽東門,直奔渭風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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