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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


  鬼穀子的怪異,在於驚世駭俗的多種高精尖學問,不是治一學而成大家,而是治多學皆成大家!這在天下諸子百家中絕無僅有。墨子的怪異,則在於終其一生與世俗強權格格不入,胸懷經天緯地之才而甘為賤人苦行,不做官更不求官,風風火火的奔走全部為的扶弱救困;兼愛天下,蔑視強權,卻在墨家內部搞出一套權威分明的「鉅子」制;巧思巧工,連著名工師公輸般都自歎弗如,卻又崇信鬼神怪異……端的是龐大博雜得理不出頭緒。這樣的流派諸子百家中更是絕無僅有。

  然則,無論多麼不為天下人理解,數十年間,墨家竟無可置疑的成了天下諸侯誰也不敢小視的一支力量!有人說,墨家是天下的「政俠」,是超然於所有國家之外的正義力量。強悍的大國縱然有戰車鐵騎,可是對那些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的墨家劍士也畏懼三分。天下之大,唯墨家敢於仗劍而起,血流五步,而使天下縞素!這對一切邪惡的力量都是一種極大的震懾。春秋戰國之世,大國提起墨家就搖頭,小國提起墨家卻讚美不止。暴虐國君說到墨家就額頭冒汗,賢明國君說到墨子就坦然舒暢。

  雖則如此,進入戰國,老墨子還是深居簡出,誅暴利劍輕易不出鞘了,墨家大隊也極少開出這座神農大山。將近三十多年,天下關於墨家的神奇故事漸漸少了起來,有人說墨子早已經死了,墨家也散夥了。流言傳入深山,老墨子哈哈大笑,但依然隱居大山紋絲不動。

  老墨子踏著月光,走得很輕快。他很瘦,很高,頭很大,寬闊的前額和那片紅亮的禿頂連成了一片廣闊的智慧高地,一圈霜雪般的白髮在高地邊緣銀絲閃亮,就象紅色岩石上永不解凍的冰雪。他的步幅很大,一雙大赤腳片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與穿鞋者一模一樣的清晰堅實的腳步聲,可知他腳上的老繭有多厚!玄奇有次笑問:「老師腳上的老繭,有大禹腿上的老繭厚麼?」老墨子大笑,「大禹只磨了十三年,股繭何足道哉!老夫腳繭,惟刀幣可比耳!」

  當墨子走到尚同坊外的時候,已經遠遠看見了等候在月下的弟子們的身影。弟子們也已經聽見了老師的腳步聲,一齊在岩石平臺上遙遙拱手,「子門弟子恭候老師。」老墨子大手一揚:「多日不見,想爾等小子哪。」一陣大笑,竟是山鳴谷應。

  玄奇快步走來,扶著墨子走到中間石墩前。老墨子看看石墩上的棉布墊兒,又看看玄奇,搖搖頭卻沒說話,便坐了下去。執事的少年弟子在背後偷偷向玄奇做個鬼臉,玄奇不禁「嗤」的笑了出來。老墨子回頭一瞪眼,少年弟子連忙便跑,玄奇和禽滑厘幾個哈哈大笑,老墨子笑駡道:「小子好沒出息。」瞬間笑容斂去,緩緩道:「何事?說吧。」

  禽滑厘拱手道:「稟報鉅子,衛鞅在秦國名為變法,實則大肆殺戮。我等議定誅暴救秦。玄奇師妹提出異議。呈請鉅子裁決。」

  「玄奇,說說你的道理。」老墨子淡淡緩緩。

  玄奇從石墩上站起拱手道:「稟報鉅子,玄奇以為,衛鞅乃法家名士,嬴渠梁乃發奮之君,他們君臣不會亂施刑殺,其中肯定另有隱情。望鉅子詳查定奪。」

  「玄奇,你瞭解衛鞅?瞭解嬴渠梁?」老墨子半閉的眼睛陡然睜開,銳利的目光從深邃的眼眶中射出,仿佛能穿透人的五臟六腑。

  「稟報鉅子,玄奇在魏國安邑見過衛鞅,其人舉止方正,論政極有見地,是以玄奇曾助他逃出魏國。秦國新君嬴渠梁,玄奇隨大父見過兩次,其人發奮圖強,求賢若渴,絕然不是昏暴國君。請鉅子詳查定奪。」

  老墨子微微冷笑:「玄奇,爾語音顫抖,面色泛紅,辭色偏激,何曾有墨家子弟論政定暴之公允心境?從實說,爾之論斷,有無隱情?」

  「老師,不,鉅子。」玄奇驟然慌亂起來,脫口而出,「他絕然不是暴君!不會濫施刑殺!」

  老墨子聲音一沉,「玄奇,你對申不害、韓侯,也會如此論斷麼?」

  「稟報鉅子,玄奇不瞭解申不害與韓侯,不敢貿然評判。」

  「玄奇,」老墨子冷冷道:「小小年歲,就有了機心?爾與大父,在韓國和申不害談論三個時辰,何以就不敢貿然評判?」

  玄奇大感意外,一時語塞,竟說不出話來。

  「再說,爾為何對秦國新君如此堅定,竟不顧墨家查實的消息?」

  玄奇本想將自己對嬴渠梁、對衛鞅、對秦國的瞭解和想法向老師細細講說,也相信老師會象教誨他們學問時一樣耐心聽,認真想。萬萬沒有想到一開始就讓老師覺得不對味兒,將自己陷於尷尬困窘。關心則亂,智慧的玄奇竟然心亂如麻,後悔自己沒有冷靜的準備說辭,也後悔自己忘記了老師在作為「鉅子」斷事時和作為「老師」解惑時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此時此刻,說自己和這個新任國君有淵源麼?萬萬不能,那樣非但會在墨家被定為「私情枉法」的大罪,而且會給他幫倒忙,使事情不可收拾。哪麼,如何解釋自己明確堅定的判斷呢?看來只有將錯就錯,好在自己並不違背良心,不是為一個真正的暴君開脫。心念及此,玄奇抬頭看著老師,明明朗朗道:「回鉅子,對秦國新君的評判,乃弟子親自觀察所得,當否尚請鉅子決斷。」

  鄧陵子冷笑道:「觀察?玄奇師妹,你對申不害難道就沒有觀察啦?」

  老墨子大手一揮:「鄧陵子休得多言。論事焉有誅心之理?」

  禽滑厘拱手道:「弟子以為,秦國之事當重事實。玄奇師妹與秦國素有淵源,且在櫟陽見識過秦國新君,持有異議不足為奇,現已尚同,鉅子不必追究。」

  「好!禽滑厘襟懷,爾等當做楷模。」老墨子爽朗大笑,又驟然收斂,肅然道:「秦國暴政,老夫略知。我墨家三十餘年收劍封刀,意在觀察變法之效。目下韓國、秦國、齊國都在變法,然均以殺戮為變法手段,不去觸及根本。墨家要讓天下知曉:靠殺人變法者,天理不容。墨家要給天下一個警示。爾等以為,當從何入手?」

  「從秦國入手!」四大弟子異口同聲。

  墨子面色肅殺,「正是如此。秦國起于戎狄,長久征戰,本多暴戾之氣。若以變法為理由,殺戮過甚,這個國家就會走上邪路,庶民就會永無寧日。不給秦國以血的教訓,秦國君臣就不會珍惜庶民性命。爾等說說,該當如何教訓秦國?」

  禽滑厘:「弟子之意,當由苦獲師弟率神殺劍士三十名潛入櫟陽,奪衛鞅首級。由鄧陵子師弟率虎門勇士二十名,將嬴渠梁擒來總院,由鉅子給予教誨。另由弟子與相裡勤師弟率墨家劍陣,在陳倉峽谷接應。」

  「大師兄部署甚善,請鉅子定奪!」鄧陵子很是激動。

  老墨子凌厲的目光盯住玄奇,「苦獲一路,當由玄奇率領。其餘可也。」

  玄奇看著老師,驚訝愣怔著說不出話來,猛然,她一頭栽倒在地上。相裡勤驚叫一聲,上前扶住玄奇,「苦獲,快,銀針!」

  老墨子臉色驟變,大袖一甩,「成何體統?讓她醒來見我!」大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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