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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聽到大師兄召喚,玄奇的心中猛然一動,心中閃著紛紛亂亂的念頭,疾步向山腰的議政堂奔來。

  墨家總院是神農大山中的一座秘密城堡。自老墨子成名時算起,愚公移山般經營了四十餘年,才形成了完整的規模。這座城堡在這千山萬壑的茫茫林海中確實小得難以發現,但實際的房屋數量,卻也抵得上小諸侯國的一座三里之城五里之廓。這座城堡依山而建,每邊石牆長一里,內中共有八百六十四間房屋,六十四口水井,四百多畝耕地和許多個秘密石洞倉庫。墨家子弟足不出城,即可以在這裡永遠生存下去。

  墨家崇尚百工之術,老墨子和每一個弟子都是第一流的工師算師,將城堡建得堅固實用而且機關密佈,等閒大軍也休想接近。這座城堡的每一構思都有實用意義上的講究。高處房屋的屋頂全部塗成黃色,是為了分佈在天下的一百多隻信鴿能在茫茫林海中準確找到落點。屋頂之下,全部塗成綠色,是為了迷惑能夠縱躥跳躍的猿猴山貓等野獸。整個城堡的院落屋頂全部拉起銅網,是為了防備空中的猛禽襲擊信鴿與獵犬。城堡內的所有房屋都用山石砌成,儘量建在樹叢或山岩之下,除了堅固和冬暖夏涼的好處,就是隱蔽。在高處看,除了用做信鴿落點標誌的幾座黃色屋頂,很難發現大片的房子。重要的所在,則都設在有秘道通行的石窟。

  玄奇要去的議政堂,是墨家的核心重地之一,是一座極為隱秘的寬敞山洞。

  玄奇到達時,墨家的「子門」四大弟子已經全部到齊,只差她這個最小的「子門」師妹了。墨家子弟的排行輩次與天下學派大不相同。尋常學派或者劍士門派,輩次嚴格,師承關係按照血緣關係類比排列,分為師祖、師爺、師父、學生幾代,同門旁系則稱師叔祖、師叔等,一個學派就是一個嚴格有序的家族序列。墨子兼愛天下,所有求學的子弟不分輩次,一律互稱師兄師弟,全部墨家只有墨子一個被稱為「老師」。學生的輩次排列按照地支分為子、醜、寅、卯四個梯次,分別稱為子門、醜門、寅門、卯門。梯次的劃分不按照進入墨家的先後和受業的順序,而是按照學生的才能特長與職守劃分。「子門」弟子很少,均是文武工三方面造詣很高的資深弟子。

  「醜門」弟子以修文和辯物(即後人說的科學)為主,都是些有奇思妙想的特異之才。「寅門」弟子以兵學(不是單純的劍術武功)為主,是墨家實行「非攻」防禦和誅滅暴政的主要力量。「卯門」則全部是少年弟子,邊耕耘邊修習,長大後視其特長分別列入各門。墨家的四門弟子之外,還有一個「虎門」,全部由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無法讀書識字但又必須收留的特異人物組成,這些人不列為墨家的正式弟子,但卻必須接受墨家嚴酷的訓練,人人都有精湛的劍術和搏擊術。這些虎門弟子是神農大山的險道關隘與墨家總院的主要守護力量,實際上就是墨家的一支私家武裝。所有這些弟子(包括虎門非正式弟子),都沒有身份上的尊卑之分,但卻有極為嚴格的紀律服從,互稱兄弟姐妹而不失令行禁止。

  這種獨有的愛心與理想,獨有的平等精神與結構風貌,極大的凝聚著激勵著所有的墨家弟子。他們熱愛墨家,為了墨家的信念與理想,人人都準備隨時獻身。時人評說「墨家子弟,皆能赴火蹈刃,死不旋踵」!這種獻身精神,是天下所有學派都望塵莫及的。

  在墨家子弟中,玄奇是「子門」的唯一女弟子。玄奇的父親和秦國的絕大多數青壯年一樣,死在了年年都有的戰場上。母親也和絕大多數秦國女人一樣,不到三十歲就累死在桑麻田中。從三歲開始,玄奇就跟著大父在王屋山中的「鬼門」山莊生活。但是,鬼穀子一門從來不收女弟子。玄奇六歲時,爺爺跋山涉水,將她送到了神農大山的墨家門下。爺爺說,墨家最適合將人錘煉得自立於天地之間,且墨家又有「卯門」少年院,生活起居上也不用擔心。

  那時侯,老墨子禿頭上的一圈白髮已經霜雪一般,沒有人能夠說清他的年歲。念及和爺爺的忘年之交,老墨子才破例收了這個秀麗聰敏的小女孩兒。在墨家的十二年中,玄奇顯示出非凡的天賦與刻苦勤奮,對墨家經典、各種技能以及兵學劍術,均有上乘的修習造詣,仿佛墨家的一切都天生的與她的好惡相合,竟使她孜孜不倦如魚得水。她的天賦與品性深為老墨子所欣賞,破例將她排列在「子門」,成為墨家年輕一代的重要人物。

  先行到達的墨家四大弟子是禽滑厘、相裡勤、鄧陵子、苦獲。墨家事務由這四人主持,已經有了十餘年的時間。見玄奇匆匆進來,苦獲笑道:「小師妹,就等你了,快坐。」玄奇答應一聲,坐在最末位的石墩上。

  「三位師弟,玄奇師妹,今日有要事相商。」首座弟子禽滑厘已經五十二歲,睿智威嚴,素來不苟言笑,此刻肅然道:「三月之前,秦國在渭水草灘刑殺七百庶民。今日,焦明從秦國飛回,帶來的消息是,秦國又在渭水斬決十三名族長和郿縣縣令趙亢。這是天下進入戰國以來,最大規模的暴政殺人。主刑殺人者是秦國的左庶長衛鞅。此人號稱變法強國,實則蒙蔽國君嬴渠梁,推行霸道暴政。此等震驚天下的大事,發生在墨家眼前,諸位以為,該當如何處置?」

  鄧陵子性急,禽滑厘話音落點便已經面色通紅,一口楚語短促尖銳:「以變法之名,行殺人之實,當是暴政無疑。暴政必殺啦!這是墨家救世的準繩。不用商議,立即派虎門劍士誅殺衛鞅!」

  「莫急嘛。」寬厚穩健的相裡勤悠然一笑,「墨家尚同。要『同』,就要議,不議如何得『同』?當初三家分晉後,魏國李悝率先變法,雖然也有弊端,殺了不少人,但畢竟是強了國富了民,給天下帶來了極大變化。也就是從那以後,老師決意對列國變法取審慎對策,不輕易將變法殺人做暴政對待。為此,我墨家多年不出山行動。今衛鞅在秦國變法,本是好事,第一次殺了七百人,我們墨家也沒有輕率出動,而是派了十余名精幹弟子去細緻打探。這次送回的消息,非但有殺害十三族長,而且還有一個縣令趙亢。這趙亢乃秦國雲陽名士,其兄趙良是稷下學宮唯一的秦國士子。趙氏兄弟素有賢名,民間口碑極好。殺得此人,足以證明衛鞅變法大有暴虐邪惡處。上次所殺七百餘人的詳情,苦獲師弟,你謹細,說說。」

  苦獲嘴唇厚闊,永遠擰著眉頭,似乎總是在愁苦的思慮,「衛鞅第一次殺的七百人,有三百一十三人乃孟西白三族之庶民,二百一十六人乃三族隸民,一百零一人乃國中疲民,四十人乃遊俠劍士,三十三人乃各族族長,二十一人乃族中巫師。共殺七百二十四人,確為濫使刑殺,震驚天下。這次又殺了秦國名士趙亢和勤耕不輟的白氏族長。此等暴政酷吏,即或變法成功,也是塗炭生靈,用庶民的鮮血澆灌自己的功業,必須給予嚴厲懲戒!否則,墨家之兼愛天下就是空談。」苦獲一字一板的說來,肅殺痛心,場中一陣沉默。禽滑厘點點頭,問:「玄奇師妹,你對秦國甚為熟悉,有何見地?」

  「玄奇師妹,怎麼了?病了?」相裡勤關切問道。

  玄奇面色蒼白,愣怔著不說話,見相裡勤發問,猛然驚醒過來,脫口道:「不會!絕不會如此!他如何能行暴政?定然是搞錯了?」

  「玄奇師妹,你說如何?誰出錯了?」禽滑厘正色問。

  玄奇默然了。她知道墨家子弟探事的傳統和紀律,那是絕對不允許出錯的。可是,說秦孝公推行殘害民眾的暴政,她是絕然不會相信的。秦孝公是國君,衛鞅變法如果濫殺無辜,他豈能不知?知道了又豈能允許?如果他知道而且也不反對,那就一定另有隱情。然則,墨家探事子弟帶回的消息證據鑿鑿,她能說什麼呢?將近一年,她一直在齊國,對秦國的情況確實不甚了了,能僅僅用自己的信任推翻探事子弟的證據麼?自然不能。然則,秦孝公與衛鞅是暴君酷吏麼?絕不可能。一時間,玄奇心亂如麻,強自鎮靜道:「玄奇以為,秦國刑殺之事定然另有隱情,尚須再查,不宜輕動,請四位師兄詳察。」

  禽滑厘道:「玄奇師妹,是否暴政,墨家素來看事實。你所言隱情,乃是一種臆測,如何能改變查核過的事實?」

  鄧陵子銳聲道:「玄奇師妹。是否你自己心中有隱情?秦國目下是什麼人都敢殺,連巫師、遊俠都殺。更可恨者,連最窮苦的隸農都殺!墨家兼愛天下,如果不為庶民苦難伸張正氣,我墨家有何面目對這『政俠』二字?墨家向來不徇私情,師妹當自省才是啦。」

  「鄧陵子,且莫如此講話。」相裡勤平靜的笑笑,「要『尚同』就必有爭議,玄奇師妹縱有私心,也不至於為暴政張目,無非要查清楚罷了。現既已查清,玄奇師妹也會和我們一樣的。」

  苦獲硬邦邦道:「事不宜遲,當儘快動手,滅暴政氣焰,為怨民張目。」

  玄奇急得面色通紅,「不然。若諸位師兄皆持此論,玄奇提請老師定奪。」

  四人一怔,竟是沉默無言。墨家事務多年來已經由四大弟子處置,事後只對老墨子稟報結果。但老墨子當初交出權力的時候立下定規:一,子門首席弟子禽滑厘只是主掌事務,不稱鉅子,墨家鉅子仍然是他本人。二,參與議事的任何一人若對決策提出異議,必須稟報他裁定。也就是說,子門弟子們對大事的意見只要一致,就可以不經過墨子,意見不一致,則必須經過老墨子。

  多年以來,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四大弟子不禁驚訝沉默。

  禽滑厘沉吟有頃道:「好吧,就交由鉅子定奪。日暮之後,到尚同坊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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