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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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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監走下大石,對掌事吩咐,「好生侍奉先生們,今夜對策之前,那位先生也不能走。收拾庭院,準備迎候國君。」說完,上馬出了招賢館。 一刻之後,秦孝公便走馬而來。他正在書房用功,接到景監急報也感意外,稍加思忖,感到這倒未嘗不是一個好機會,便向黑伯吩咐了幾件事,和景監一起從容來到招賢館。 招賢館庭院中已經佈置好露天坐席。秋月當空,再加上幾十盞碩大的風燈,偌大庭院倒也是明亮異常。士子們已經在各自坐席上就位,一片肅然安靜中透出幾分緊張。景監吩咐在前方中央國君長案的兩側再加了六張木案。剛剛加好,甘龍、嬴虔、公孫賈、杜摯、子岸、車英六位大臣便相繼來到入座。場面如此隆重,顯然大出士子們意料,肅然靜場中有人緊張得不斷輕輕咳嗽。這時,景監看見衛鞅也來了,坐在最後的燈影裡。 秦孝公莊重開口道:「諸位賢士訪秦辛苦,嬴渠梁先行謝過。秦國求賢,未分良莠前,一體待之。今夜以衛鞅陳策之同等大禮,傾聽諸位先生的治秦國策,請諸位先生不吝賜教。上有青天明月,下有國士民心,嬴渠梁是否屈才枉賢?神人共鑒。」 景監向場中拱手道:「敢請諸位賢士,先行報出策論名目,以為應對次序。」 士子們相互觀察,眼神探詢,竊竊私語,竟是無人先報。 終於一人站起,布衣長衫,黑面長須,高聲道:「我乃陳國士子王軾,訪秦十縣,深感秦國吏治弊端,呈上我的《治秦吏制策》。」書吏接過,恭敬的擺在秦孝公案前。孝公肅然拱手道:「多謝先生,嬴渠梁當擇日聆聽高論。」 一陣騷動,有人站起高聲道:「訪秦有得,呈上我之《秦縣記》。」 「吾推崇墨家,呈上《兼愛治秦》。」 「呈上《無為治秦》。」 「呈上《百里奚王道治秦》。」 「呈上《中興井田論》。」 「呈上《地力之教未盡論》。」 「我是《更張刑治論》。」 一卷又一卷的報出呈上,秦孝公的案前已經堆起了高高一摞。大約在五十多卷時,秦孝公感覺還沒有聽到一個振聾發聵的題目,場中卻突然靜了下來。 景監笑問:「如何?其餘先生?」 經常忿忿然的紅衣士子霍然站起,手扶長劍,高聲道:「我是稷下士子田常,不知秦公對非秦策論可否容得?」自報稷下學宮的赫赫名號與「田」字顯貴姓氏,又兼腰系長劍神態倨傲,非但使甘龍等幾位大臣一臉不悅,就是場中士子,也是側目而視。秦孝公卻是精神一振,微笑答:「良藥苦口,良臣言悖。如何不容非秦之言?」 「好!這是我田常的《惡政十陳》,秦公願聽否?」 名目一報,場中一片譁然,甘龍等早已經是面色陰沉。面對秦國君臣和天下士子,公然指斥秦國為「惡政」,等閒之人豈能容得? 秦孝公卻拱手笑道:「請先生徐徐道來,嬴渠梁洗耳恭聽。」 紅衣士子田常展開長卷,亢聲道:「秦之惡政有十:其一,窮兵黷武;其二,姑息戎狄;其三,君道乖張;其四,吏治暗昧;其五,貶斥私學;其六,田制混亂;其七,不崇孝道;其八,蹂躪民生;其九,崇武貶文;其十,不開風化。大要如此,請秦公思之。」 這《惡政十陳》,幾乎將秦國的政情治情悉數羅列,刻薄如君道乖張、蹂躪民生、不崇孝道、不開風化,使座中大臣無不憤然作色。嬴虔、子岸、車英三人同時緊緊握住了劍柄。田常卻是坦然微笑,站立場中,似乎在等候著秦國君臣的雷霆怒火。坐在最後燈影裡的衛鞅禁不住手心出汗,擔心秦孝公按捺不住。他看透此人苦心,定是要在秦國以「不畏暴政」的驚人行動成名於天下。若秦公發作,田常肯定更加激烈,這是「死士」一派的傳統,他們不會屈服于任何刀叢劍樹。 這時再看秦孝公,卻是肅然站起,向田常深深一躬,「先生所言,嬴渠梁雖感痛心疾首,然則實情大體不差,嬴渠梁當謹記先生教誨,刷新秦國,矢志不逾。」 又是大出意料,士子們不禁拍掌高喊:「好——!」「秦公雅量!」 十幾個士子紛紛站起,呈上手中卷冊,高報:「我的《窮秦錄》。」 「我的《苛政猛於虎》。」 「我之《入秦三論——兵窮野》。」 「我也有對,《櫟陽死論》。」 紛紛嚷嚷,竟然全是抨擊秦國的簡冊,一卷一卷,堆滿了一張長案。秦孝公肅然立于攻秦簡冊前,一卷卷飛快瀏覽,竟是悚然動容。他回身對田常等人拱手道:「公等骨鯁之士,請留秦國,以正朝野視聽。」 田常哈哈大笑,「秦公欲以我等為官乎?我等痛斥秦國,秦公不記狂狷荒唐已知足矣,豈能留秦自討無趣?」非秦士子們紛紛應和,「多謝秦公!」「我等當離開秦國也。」「秦公胸襟似海,容當後報!」 秦孝公站上長案,向士子們拱手一周,慨然高聲道:「公等對秦國百年以來之諸種弊端,皆做通徹評點,切中時弊。嬴渠梁以為,非秦者可敬,卑秦者可惡。諸位既敢公然非秦,亦當有膽略治秦,精誠之心,何自覺無趣?請諸公留秦,十日內確認職守。公等以為如何?」又是深深一躬。 抨擊秦政的士子們低下了頭,難堪的沉默。突然,田常面色脹紅,嗆啷拔出長劍走到秦孝公面前!座中子岸一聲怒吼,「大膽!」長劍一揮,遠處幾名甲士跑步上來圍住了田常。秦孝公勃然變色,大喝一聲,「下去!」轉對田常拱手道:「先生鑒諒,有話請講。」田常向秦孝公深深一躬,激昂高聲道:「田常身為稷下名士,非但做《惡政十陳》,且鼓動同人離開秦國。然則秦公非但不以為忤,反以國士待我。人雲,君以國士待我,我當以國士報之。田常當以熱血,昭秦公之明!」話音方落,長劍倒轉,洞穿腹中,一股熱血直噴三丈之外! 「先生——!」秦孝公大驚,撲到田常身上。 田常拉住秦孝公的手笑道:「以公之胸襟,圖霸小矣,當,王天下。」說完,頹然後仰,撒手而去。 變起倉促,所有的士子們都感到震驚,圍在田常的屍體周圍默然垂首。 秦孝公抱起田常遺體,安放到自己的長案上,眼中含淚,對景監肅然道:「先生國士,以上大夫之禮葬之。」 滿場士子們莊重一躬,「謝過秦公高義!」 秦孝公向士子們拱手做禮,坦誠真摯而又不勝惋惜,「田常先生去了,諸位勿以先生之慷慨激烈有所難為。願留則留,願去則去。留則同舟共濟,去則好自為之。秦國窮困,沒有高車駟馬送別諸君,遠道者贈匹馬,近道者牛車相送,每位先生贈送百金,以為杯水車薪之助。」 一個中年士子感動哽咽,「我等離秦還鄉,皆因與秦地風習水土不合,其中亦有不堪艱難困苦者。是以我等沒有對策可呈,然絕無他意,尚請秦公詳察。」 秦孝公不禁大笑,「周遊列國,士子風尚,入秦去秦,尋常得緊。十年後請諸位重游秦國,若秦國貧弱如故,嬴渠梁當負荊請罪於天下。」 「好——!」一片激昂,喊聲掌聲響徹招賢館。 當南門箭樓上響起五更刁鬥時,招賢館方才恢復了平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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