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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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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小吏挑來一擔食盒,將一張大布鋪在地上,擺好酒肉並酒具食具,躬身道:「大人請。」申不害伸手向面東尊位一指,笑道:「高兄、高孫,請入座。」百里老人和玄奇便席地坐在大布上的賓位。申不害謙恭的坐到了面西主位,舉爵笑道:「高兄啊,你千里來尋,申不害無以為敬,只有這破屋、明月與官酒了。來,先幹一爵!」 百里老人笑著舉爵,「申兄與神農山相比,判若兩人。恭賀申兄,幹!」 「神農山的申不害若何?」 「窮途末路,破敗蒼涼。」 「今日之申不害若何?」 「一朝發達,激越鋒銳。」 申不害大笑,「哎呀高兄,你該不是說申不害沐猴而冠,成不得大器吧。」 百里老人笑道:「申兄高才名士,何愁大器不成?然則大器之材,必得大器之國,方有大器功業。不知申兄將在何處歸宿?」 申不害慨然歎道:「不瞞高兄,我本想到秦國一試,然則我聞聽衛鞅要去秦國,我就決意留在韓國了。」 「卻是為何?申兄如何知曉衛鞅此人的?」 申不害冷冷一笑道:「慎到在稷下學宮將衛鞅之才廣為傳播,如今天下名士誰不知曉衛鞅?慎到說,衛鞅是法家大道。我申不害偏就不服。誰是大道?誰是小道?目下評判,豈非為時過早?衛鞅入秦,必得變法。申不害留韓,也必得變法。二十年後再來說誰是法家大道!」 百里老人驚訝沉默,突然大笑,「申不害啊申不害,你就為如此荒唐理由不去秦國?」 「荒唐?」申不害又是冷冷一笑,「我申不害的學問才能,是自己苦修來而來,真材實料。可二十年來,那些名家名士誰承認過我?若非在稷下學宮與那些名家名士連續的學問較量,申不害還不是泥牛入海?申不害要成名,要建功立業,就不能給別人做嫁衣裳。否則,申不害的功勞就會莫名其妙的沒有了!和衛鞅同到秦國,變法的功業會有申不害麼?沒有,決然沒有!不怕高兄評判指責,申不害必得獨身創業,才能證明我自己的學問才能是自己發奮得來的,而不是靠名門高足起家的。高兄,名士們認為我荒唐,我也認了。然則,不是申不害一類,不知申不害苦衷啊。」 百里老人沉吟有頃,笑道:「如此說來,申不害是要和衛鞅較量變法了?」 「然也。」申不害感慨激奮:「沒有較量,何以證真偽?明高下?辨文野?若非實力較量,何有戰國大爭之世?」 玄奇詭秘的一笑:「高孫看先生,留在韓國必有另外思慮,非純然為了較量。」 申不害哈哈大笑,「高孫不愧讀我《申子》,一語中的!高兄試想,秦國窮弱之邦,變法之首要,當在富民強兵。做此大事,變法立制為第一,術有何用?而韓國不然,民富國弱。因由在貴族分治,官吏不軌,國君無統馭臣下聚財強兵之術。當此國家,整肅吏治為第一。惟其如此,術有大用。衛鞅若來韓國,定會捉襟見肘。申不害若入秦國,也會力不從心。高兄高孫,如何?申不害可是實言相告?」說完,便大飲了一爵。 百里老人默默點頭,仰望天中明月,悵然一歎。 玄奇笑道:「依先生之言,倒是各得其所了。」 申不害拊掌大笑:「然也,然也。」 百里老人面色平和,悠然笑道:「申兄為韓相,何以治韓?」 「吏治第一,強兵次之。」申不害正色答道。 「強兵之後,又當如何?」 「先滅秦國,再滅魏國,最終一統天下!」申不害慷慨激昂。 百里老人仰天大笑,「好!好志向。想沒想過韓國若被人滅,君當何以處之?」 「殺身以謝天下。」申不害沒有半分遲疑。 百里老人喟然一歎:「天道無私,是以恒正。老夫來遲一步,也是天意啊。」 申不害大笑飲酒,院中大樹上的貓頭鷹驚得噗嚕嚕飛走。百里老人抬頭看看天中一鉤殘月,悠然笑道:「申兄啊,我該告辭了。」說著便站起身來。 申不害正色道:「二十年後,請高兄秉公評判,申不害、衛鞅誰為法家大道?」 「你們倆啊,誰能做到二十年丞相,誰便是法家大道。」 「噢?你是說,申不害做不到二十年丞相?」 「天曉得。老夫如何曉得?」說完一拱手,「告辭。」便和玄奇走出破院子揚長而去。 申不害望著爺孫二人走出院子,不禁悵然一歎,自言自語:「如此高人,如何就不知他姓名?如何他也不說,真世外隱士也。」 此時,雄雞高唱,東方欲曉。申不害練了一趟自創的山跳功夫,臉上微微冒汗,頓覺精神抖擻。他喊進跟隨小吏,吩咐將他的破舊大書箱搬到新宅去,將這舊院子一草一木不許動的封存起來。吩咐完畢,上馬飛馳進宮去了。 今日清晨,是申不害動議的第一次朝會。韓昭侯要在朝會上正式冊封他為丞相,而後由申不害以丞相之身宣示韓國的變法步驟。這是韓國國策轉折的重大朝會,也是申不害自己首次登堂入室,與國與己,均是關係重大。申不害雖然已經想好了種種預定方略,但還是有些緊張。 距離卯時還有一刻,申不害匹馬馳進宮門車馬場。他感到驚訝,如何竟沒有一輛軺車開來?車馬場如此冷清?他沒有多想,將馬栓好,大步往中門而來。 「站住。何人?何事啊?」一個輕慢悠長尖銳的聲音從臺階上傳來。 申不害抬頭一看,鬚髮灰白的內侍總管似笑非笑的盯著他。申不害知道,這是人皆畏懼呼之為「韓家老」的宮廷權奴。以他的權力與消息網,不可能不知道申不害即將出任丞相的大事,也不可能不知道申不害的長相特點。他攔在當道意欲何為?噢,是想給我申不害一個下馬威,讓申不害以後看他的顏色行事。 申不害心中憋氣,正色道:「我是待任丞相申不害,進宮朝會。」 「丞相?有你這樣兒的丞相麼?還是待任?我還是待任國君呢。」 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陰冷微笑的乾癟老人,申不害臉上迅即閃出一片笑容,一把扯下頭上的絲巾笑道:「家老啊,你可知道這條絲巾的名貴?它是老鄭國名相子產的遺物呢。送給你,日後我們就是老友了。」 老內侍接過絲巾,看到邊上的繡金字,臉上頓時綻開了笑花兒:「好說好說,申丞相請,日後借光了,啊。」 申不害早已經揚長進宮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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