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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小宴後,樊餘便匆匆去找太師顏率商議,直到掌燈時分才回來。樊余說,顏率太師贊同助秦,然他臥病在榻不能視事,樊餘便順道察看了洛陽府庫方才趕回。景監躬身大禮,連表謝意。樊餘道:「洛陽府庫囤積了十余萬件舊兵器、一萬輛老戰車、十五萬斛糧食。鐵塊不多,只有萬餘,青鹽也只有一萬三千多包。太師與樊餘之意,每宗給秦國一半,如何?」景監肅然正色拱手道:「我秦國素重然諾,定然不負王室!」樊餘鬱鬱一歎,苦笑道:「只要秦國能在王室危難時鼎力撐持,也就足矣。今日周王,何有它求?」

  次日五更,景監即警覺醒來梳洗整齊穿戴妥當,準備和樊余進入王城。他是第一次覲見周王,儘管自己是秦國臣子,但天子在他的心目中依然是神聖尊嚴的。他心中感奮,不由走到院中,只見碧空如洗殘月將隱,碩大孤獨的啟明星已經在魚肚白色的天際光華爍爍。景監正待練一回劍術,卻見他的隨從總管黑林匆匆走來道:「大人,上大夫家老傳話,覲見周王要到辰時方可,請大人安心歇息。」景監驚訝道:「辰時?如何竟到辰時?」黑林笑道:「可是這周王喜歡睡懶覺?」景監低聲斥責道:「休得胡言,這是洛陽。」黑林偷偷做個鬼臉道:「謹遵大人命,我這便去準備車馬。」

  也難怪景監驚訝莫名。一晝夜十二個時辰,子時起點,正是夜半;雞鳴開始為丑時,黎明平旦為寅時,太陽初升為卯時,早飯時節為辰時,日上半天為巳時,日中為午時,日偏西方為為未時,再飯為申時,日落西山為酉時,初夜為戌時,人定入睡為亥時。十二時辰中,卯時最重要。舉凡國府官署軍營,一日勞作都從卯時開始。官署軍營甚或作坊店鋪,都在卯時首刻點查人數,謂之「點卯」。對於國都官員和君主,事實上要開始得更早。

  所謂早朝,一般均在黎明寅時上下。遇到宵衣旰食勤政奮發的君主,黎明早朝更是經常的。至少七大戰國的君主,決然沒有人敢到辰時才開始會見大臣。景監知道,秦國新君幾乎是十二時辰中隨時都可以覲見,入睡了也可以喚醒。如何這洛陽天子竟然到卯時還不處置國事?在景監看來,周室雖然不再可能以天子職權統轄九州,但王畿土地至少還是相當於一個宋國那樣的中等諸侯國大小,若君臣振作勵精圖治,安知不會大有可為?如何竟衰敗頹廢到大夢難醒的混沌狀態?早起晚睡,已經成了秦國君臣的習慣,要景監此時再上榻,無論如何是不能入睡了。他歎息一聲,拔出劍來猛烈劈刺。

  辰時,上大夫樊余不急不緩的來了,請景監用過早膳,方各乘軺車向王城而來。

  洛陽王城是洛陽城中天子的宮殿區域。當人們在洛陽之外說「洛陽王城」,指的是整個洛陽;走進洛陽說「王城」,那便是天子宮殿區域了。洛陽的天子宮殿有著獨立的紅牆,是一座完整的城內城。雖然紅牆已經是班駁脫落,綠瓦已經是蒼苔滿目,但那連綿的宮殿群落在陽光下依然閃爍著撲朔迷離的燦爛,在無限的蒼涼冷清中透出昔日的無上高貴。目下已是辰時,王城中央的大門還緊閉著,高大深邃的的門洞外站著一排無精打采的紅衣甲士,手中的青銅斧鉞顯得笨重而陳舊。看見兩輛軺車轔轔駛來,甲士們便軋軋推開厚重的王城大門,沒有任何盤查詢問,軺車便淹沒進深邃的王城去了。

  王城內宮殿巍峨,金碧輝煌,但一片荒涼破敗的氣息卻撲面而來。地面巨大的白玉方磚已經處處碎裂片片凹陷,縫隙間竟長出了搖曳的荒草。寬闊的正殿廣場,排列著九隻象徵王權的巨大銅鼎,鼎耳上鳥巢累累鴉雀飛旋。朝臣進出的鼎間大道上,同樣是蒼苔滿地荒草搖搖。大道盡頭,九級白玉階上的正殿好似荒廢了的古堡,透過永遠敞開的殿門,依稀可見殿中巨大的青銅王座結滿蛛網,時有蝙蝠在幽暗中無聲的飛舞。昔日山呼朝拜的天子聖殿,彌漫著幽幽清冷和沉沉腐朽的死亡氣息。景監竟是情不自禁的一陣發抖。

  唯一的聲息,是從大殿東側偏殿裡傳出的器樂之聲。始終皺著眉頭的樊余,向景監招招手跳下車,便向東偏殿走來。偏殿周圍倒是一片整潔,沒有蒼苔荒草,幾株合抱大樹遮出一片陰涼。門口沒有護衛,樊余也沒有高聲報號就走了進去。景監卻是小心翼翼的跟在後面。偏殿是裡外兩間,中間隔著一道碧綠如玉的細紗。景監不自覺間一抬頭,竟是驚訝得釘在了殿中挪動不得。

  碧玉綠紗內竟然還點著幾盞座燈,在戶外明亮的陽光襯托下,顯得一片昏黃,幽暗混沌。一個身穿繡金紅衣長髮披散鬍鬚垂胸的龐大人物,斜躺在華貴的短榻上。顯然,他便是王城的主人——周顯王。他左右各有一名紗衣半裸的女子偎依著,她們隨意在龐大人物的身上撫摸著,就象哄弄一個嬰孩。龐大人物睡眼朦朧,一動不動。還有幾名紗衣透明的妙齡少女在輕歌曼舞,幾乎是清晰可見的雪白肉體飄飄忽忽,無聲的扭動著。編鐘下的樂師們也似睡非睡,音樂節奏松緩,若斷若續,飄渺得好象夢中遊絲……這一片豔麗侈糜,當真使景監目瞪口呆。

  樊餘卻只是緊緊皺著眉頭,向一名舞女招招手,舞女疲憊蹣跚的跌出了落地綠紗。

  「幾多時辰了?」樊餘高聲問。

  舞女伸了一番長長的細腰,打著哈欠昵聲道:「三天三夜?外面呢?白天晚上?」

  樊餘眉毛猛跳,一把推開舞女,徑直走了進去。這舞女被推,身子竟象棉花一樣倒臥于寬大的門檻上,風兒吹起輕紗,漏出了脂玉般的大腿。但這裡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她,似乎連肉欲也被無休止的醉死夢生淹沒了。舞女一倒地,殿中所有的嬪妃樂師內侍舞女全都象中了魔法,一齊就地歪倒大睡,睡態百出,鼾聲一片。樊餘走進內殿,快步帶起的清風使座燈昏黃的光焰搖晃起來。他噗噗噗迅速的吹滅了座燈,撩起了內殿門的綠紗,偏殿中便豁然顯出了白日的亮光!

  樊余走到龐大人物身側,拱手高聲道:「我王請起——」

  周顯王被驚醒,揉著眼睛驚訝道:「噢呀,上大夫啊,三更天如何進宮?」

  「我王睜眼看看,已是辰時了。」樊餘指著窗外的陽光高聲道。

  「是麼?」周顯王驚訝的又揉揉眼睛,打了一聲長長的重重的哈欠,搖頭道:「怎麼剛睡著天就亮了?噢呀上大夫呵,你有事?莫非又是列國開戰?打就讓人家打,與我等何干哪?」

  「啟稟我王:六國會盟,意欲分秦,周室大有危難。」「你這樊余,分秦也好,開戰也好,洛陽有何危難?」

  「我王不知,楚國、韓國起兵攻秦,須經三川要道,他們都想假道滅周啊。」

  周顯王一聲慵懶的歎息,淡淡漠漠道:「滅就滅吧,又有何法?」

  樊餘似乎已經習以為常,平靜拱手道:「秦國尚有戰力,近日一鼓平息了戎狄叛亂,只是器物糧草匱乏,難支山東六國大兵壓境。秦公派來特使,請我王助秦些須,秦國許以周室危難時全力救援。我王以為如何?」

  周顯王喟然一歎:「給就給吧,周秦同源嘛。秦國對周室有再造之功,算是滴水之報吧。至於多少,上大夫與太師斟酌吧。」

  「臣遵王命。再者,臣還帶來了秦國特使,景監將軍。」樊余伸手向景監做請。

  景監已經被太多的驚訝失望與感慨攪得神思恍惚,雖然聽見了周王的回答,卻竟是沒有絲毫的興奮愉快,也全然忘記了參見拜謝。此時恍然大悟,快步走過來深深一躬,「秦使景監,拜見周王,周王萬歲!」

  周顯王哈哈大笑,「萬歲?何其耳生也?」說著從短榻上站起,苦笑著歎息一聲,「景監將軍哪,回去傳話秦公,秦國要強盛起來,要學文王武王,不要學我這等摸樣啊。秦國強盛了,我也高興啊。」兩眼之中竟是淚光閃閃。

  刹那之間,景監激動得熱淚盈眶,匍匐在地高聲呼道:「我王萬歲——!」

  樊餘似乎看到了難得的機會,激動急切的道:「我王勿憂,周室尚有三百里王畿,數十萬老周國人,只要我王惕厲自省,周室必當中興!」對樊餘的勸諫激勵,周顯王似乎沒有任何感覺,悠悠的踱著步子搖頭一歎,仿佛一個久經滄海的哲人,「上大夫啊,卿之苦心,我豈不知?然周室將亡,非人力所能挽回也。平王東遷,桓王中興,又能如何?還不是一天不如一天?周室以禮治天下,戰國以力治天下,猶如冰炭不可同器。若僅僅是戰國權貴擯棄禮制,周室尚有可為。

  然則,方今天下庶民也擯棄了禮制,禮崩樂壞,瓦釜雷鳴。民心即天心,此乃天亡周室,無可挽回也。武王伐紂,天下山呼,八百諸侯會于孟津,那是天心民心呵。今日周室,連王畿國人都紛紛逃亡于戰國,以何為本振作中興?若依了上大夫與列國爭雄,只會滅得更快。不為而守,或可有百年苟安……上大夫,你以為我就不想中興麼?非不為也,是不能也。」他疲憊鬆弛的臉上竟是潸然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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