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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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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既出奇計,便當兵貴神速。車英早到一日,我軍便添勝算一份。」 秦孝公感慨萬千,拍拍車英肩膀道:「好將軍哪。這樣,我們即刻準備。黑伯,傳諭櫟陽令子岸,即刻調鐵騎五十,到國府門前等候。」 「是!」黑伯疾步走出政事堂。 午夜時分,車英攜帶著秦孝公的手令並一應假扮魏使護衛的鐵甲騎士,出了櫟陽城西門,便狂風驟雨般向西卷去。 這時的隴西,表面上依然很平靜。但在這平靜的表面下,卻隱藏著即將爆發的巨大風暴。趙國特使的煽動和佔據秦國西地的許諾,重新燃起戎狄部族沉睡了的草原戰國夢。西豲、犬丘、大駱、大荔、紅發、黃髮等十六個部族首領歃血為盟,公推西豲頭領刹雲單于為盟主,約定在六國進兵之日大舉叛亂,共同瓜分秦國!趙國特使代表中原六國宣佈,消滅秦國後,六國永遠不西出陳倉穀口,隴西、雲中、九原、陰山以及漠北草原永遠是戎狄部族的天下!整個戎狄區域都被這激動人心的許諾煽動了起來。 牧民們紛紛收拾馬具戰刀,一隊一隊的赤膊騎兵重新在隴西山地與草原呼嘯衝鋒起來,疏疏落落的叛亂野火正在迅速聚集著。隴西大山裡的左庶長嬴虔,自然嗅到了這股濃烈的血腥味兒。但嬴虔不是一個莽撞的統帥,他知道目下決不能出擊,為了秦國西陲的安寧,他只能後發制人。雖然他對東部的壓力感到焦灼不安,也只有眼看叛亂勢力坐大而後再打硬仗。 就在嬴虔焦灼不安的時候,一隊鐵騎在漆黑的夜裡飛進了隴西大山。秦軍的秘密營地裡,中軍大帳的燈火通宵達旦的亮著。第二天黃昏時分,一隊紅衣騎士簇擁著一個華貴的魏國大商,悄悄出了秦軍山谷,向北飛馳,繞道北地西部沙漠而後急速南下。 幾天之後,一個驚人的消息在草原和山地彌漫開來:五月初六山東六國將大舉攻秦,草原戎狄部族也將在那一天舉兵反秦,共同消滅秦國!趙國特使因為反對魏國盟主特使宣示的王命,被盟主特使和刹雲單于斬殺祭旗。整個戎狄聚居區域,頓時活躍起來,參與叛亂的十六部族集合了八萬騎兵,全部集結在洮水河谷,等待著大舉東進的五月初六。 五月初四這一天,魏王盟主的特使再次贈送給頭領們一批珠寶,帶領他的十名隨從護衛和刹雲單于殷殷道別,回魏國覆命去了。也就在這天夜裡,左庶長嬴虔的五萬鐵騎開出渭水上游的狹長河谷,悄無聲息的運動到東進要道——狄道峽谷的兩岸密林中埋伏了下來。 五月初六,晴空豔陽。戎狄部族的八萬騎兵,山呼海嘯般向東開進了。按照他們的速度和騎士傳統,一天之內便可以開到陳倉穀口,若果順利,還可以捎帶一鼓攻下雍城。趙侯特使、魏王特使都已經說明,秦國軍兵全部集中在東部,櫟陽以西沒有駐紮防守!所以,戎狄騎兵連前方遊騎斥候都沒有派出,八萬大軍竟是長驅直入。 洮水上游的廣袤山原叫達阪山,向東數百里便進入了六盤山。兩片連綿大山中,有一條大峽,洮水從峽谷中流過,兩岸便是馬匹行人千百年踏出的小道。這是戎狄通往中原的必經之路,時人稱為狄道。南北流向的洮水,進入峽谷後驟然變窄,卻只是可著峽谷西邊的大山滿流而下,河道東邊竟有兩丈多寬的碎石山坡連接大山。所謂狄道,正是在這寬緩的斜坡上踏出的一條便道。這條狄道雖在峽谷之中,卻是有水有草有遮蓋,十分的便利行人歇息。所以,東來西往的商旅行人盡皆視狄道為福道,誰也沒有想到這裡會成為最險要的兵家要塞。 但是,秦軍統帥嬴虔卻是早早就盯上了這條峽谷。這裡本來就是早秦部族的根據地,嬴虔又曾在隴西駐防三年,對這裡的一山一水都很熟悉。只因為戎狄已成秦國臣民,更遠的胡人也主要在陰山漠北遊牧,秦國西部長期沒有戰事,所以這裡的要塞意義已經被人們忽視了。這次要截擊戎狄,嬴虔自然是毫不猶豫的選擇了狄道峽谷。且不說這裡是戎狄必經,僅說兩岸廣闊的高山密林,山坡不陡不緩,林木不稀不密,便於衝鋒,便於隱蔽,當真是天下難覓的騎兵埋伏的妙地! 嬴虔將五萬騎兵分為四路埋伏,北邊穀口埋伏三千人馬,堵截退路;南邊穀口埋伏五千人馬,堵截出路;西邊山高林密且有洮水滾滾,便也只埋伏五千騎兵,專門截殺冒死泅渡過去的漏網敵人;其餘三萬余主力,全部埋伏在東岸十余裡的山林之中。嬴虔下了狠心,要將戎狄騎兵一個不留的全部剷除!他對各部發出最嚴厲的命令,誰敢放走一個戎狄騎兵,就用自己的頭顱來換! 戎狄騎兵進入洮河峽谷,依舊是赤膊揮刀呼嘯向前。當幾近二十里長的峽谷裝完了八萬騎兵時,兩岸密林中戰鼓驟起,牛角號淒厲長鳴,滾木擂石夾著箭雨隆隆飛下,東岸山坡的黑色鐵騎排山倒海般壓頂殺來。戎狄騎兵猝不及防,潮水般回旋倒湧,無奈馬前身後卻都是鐵騎洶湧,迎頭截殺。西邊是波濤滾滾的洮河,退無可退,逃無可逃。東岸的秦軍主力以五千騎為一個輪次,一波又一波的發動強力衝鋒,輪番向峽谷中衝殺! 戎狄騎兵自古有名,素來令中原諸侯大感頭疼。無奈碰上的是數百年的剋星——老秦騎兵,便頓時威風大減。自殷商滅亡,作為殷商棄兒的秦部族,便成為淪入戎狄海洋的唯一一支中原部族。為了生存,他們半農半牧,人人皆兵,死死奮戰,竟是越戰越強,非但佔領了渭水涇水上游的幾乎全部河谷地帶,而且殺得戎狄部族競相與他們罷兵媾和。到西周末年,老秦部族的五六萬騎兵已經成為西部胡人談虎色變的一支力量。 時逢周幽王昏聵,寵信褒姒,要廢長立幼;太子宜臼的舅父是鄭國諸侯,便聯結戎狄胡合兵東進,攻破鎬京,殺死周幽王,擁立宜臼即位。不成想戎狄單于野心大發,非但賴在鎬京不走,而且準備東進中原。新周王宜臼屢發勤王詔書,無奈中原諸侯都是老舊戰車兵,對戎狄騎兵畏懼怯戰,遲遲不來勤王救駕。無奈之中,新天子宜臼不避艱險,秘密跋涉近千里,找到了老秦部族。秦人首領嬴襄(秦襄公)極是敏銳,看准了這個老秦部族返回中原的大好機會,親率五萬精銳騎兵秘密東進,在鎬京原野與近十萬戎狄騎兵展開了生死大戰!激戰三晝夜,戎狄胡騎兵潰不成軍,僅余三兩萬殘兵逃回西域。 秦人自此聲威大振,非但成為東周的開國諸侯,而且成為西部戎狄胡人各部族聞風喪膽的勁敵。從大處說,沒有秦國守在中原西大門,戎狄胡完全有可能洪水猛獸般反復衝擊中原!正因為這種歷史的威懾力量,秦穆公時代的統一西戎才沒有費很大力氣,半打仗半勸降的也就成就了西部統合。自秦穆公後百餘年,西部戎狄與秦人沒有過真正的戰爭。秦國日漸衰落,戎狄部族也慢慢鬆懈了對老秦人的敬畏之心。 此次叛亂,他們更是對趙國秘使的「秦弱」評價深信不疑,舉兵東進,竟是志在必得。他們實在沒有想到老秦國竟然還有如此強大精銳的一支騎兵!當那隆隆戰鼓如雷鳴般漫山遍野滾動時,當老秦人激越高亢的熟悉喊殺聲震耳欲聾的撲來時,當黑壓壓的騎兵群從高山密林中壓頂而來時,戎狄騎兵們頓時陷入慌亂之中。刹雲老單于和一群頭領們無所措手足,簡直不知道該下令向哪個方向衝鋒?很快,他們便感到了絕望。秦國鐵騎威猛絕倫的衝殺,顯然是要痛下殺手將他們斬草除根!否則,如何連中原人「圍師必闕」的用兵典訓都全然不顧了? 眼見必死,戎狄騎兵在各族頭領率領下死命拼殺。從午時殺到黃昏,峽谷中被箭雨擂石滾木擊殺者屍骨累累,南北兩谷口被秦軍鐵騎殺得屍體封住了山道。緊靠西山的滾滾洮河,竟然被鮮血染成了紅河!隨著暮色降臨,秦軍的鐵騎方陣變成了散騎衝殺,火把漫山遍野,戰鼓震天動地,不管戎狄騎兵叫喊什麼,秦軍只是輪番衝殺,眼看是不許一個人活在眼前!屍橫遍野,鮮血汩汩。太陽落山以後,戎狄騎兵只剩下不到兩萬殘兵。他們的鬥志被徹底擊跨,竟是一齊下馬,丟下戰刀,湧到河邊一齊跪倒在地,哇哇啦啦的嘶聲哭喊。 黑色鐵騎圍攏了,帶血的戰刀叢林般懸在他們的頭頂…… 滿身鮮血的車英顫抖了,低聲道:「左庶長……放了,他們吧。」 黑色大纛旗下,左庶長嬴虔的左臂尚在汩汩流血,右手提著第三把帶血的長劍,面色獰厲的喊道:「放了?他們都是狼!狼!——砍下每人右臂左腳,爬回去!」 火把下,黑色鐵騎列成一條長長的甬道。萬余戎狄騎士徒步緩緩進入鐵騎甬道,每過一個,便有一道閃亮的劍光,一聲淒厲的嘶吼。當月亮爬上山頭時,洮河峽谷外的山原上到處蠕動著斷臂殘肢的血人,到處彌漫著絕望痛苦的嘶吼,連虎狼野獸都遠遠的躲開了這道恐怖的峽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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