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 | 上頁 下頁 |
|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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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鞅聽得怦然心動,正想發問,卻聞鄰桌議論喧嘩之聲大起。一個藍衫士人高聲道:「知道麼?魏王與齊王比國寶,魏王說國寶是夜明珠,齊王說國寶是人才!」一紫衣劍士接道:「夜明珠是國寶?魏國可就要完了!」另一竹冠士人道:「我看到齊國去。齊國辦了個稷下學宮,每個士子一所三進宅院呢,孟夫子都要去了!」那個劍士卻高聲道:「要去還是秦國,老子都曾在秦國講學佈道呢!」又一個士人慷慨道:「六國分秦,你等不知道麼?秦國就要完了。那個秦國新君登位,竟然不准國人慶賀,不准鄉宴。你說那個國君登位不大賀三月?不准慶賀,分明就是無禮蠻夷之邦嘛!」有人呼應道:「對!不克己,不復禮,亡國徵兆!」卻另有士子忿忿喊道:「克己復禮有何用?秦宮不誤農時,反倒蠻夷了?你們儒生就會不著邊際!一個窮國,老百姓吃西北風鄉宴哪?」又有人高聲嘲笑,「難怪孔夫子周遊列國沒人敢用?你們就講這種不吃飯的禮兒啊!」 眾人轟然大笑。白髮老人與衛鞅卻都沉默著。 這時,一個紅衣士人走進,在侍女引領下坐于衛鞅鄰座。酒肉上案後,紅衣人自顧飲酒,偶爾看看鄰座的衛鞅和老人。衛鞅卻沒有注意此人,向老人拱手問:「敢問前輩治哪家之學?」老人笑道:「生性散淡,駁雜無長,談何治學?不若公子專精一學,躬行實踐。」衛鞅笑笑問道:「既是雜家,前輩對天下諸家有何褒貶?」老人朗朗笑道:「諸子百家,無根不生。適者生存,何須褒貶?」衛鞅笑道:「前輩高潔,卻未免過份出世了。」 紅衣士人一直注意二人對話,此刻轉過身來向衛鞅一拱手,笑問:「先生對前輩所答,似嫌不足,敢問先生對天下諸家有何褒貶?」 衛鞅心中原本鬱悶,加之酒力衝擊臉泛紅潮,竟是頗為興奮。見紅衣士人有意論戰,便直抒胸臆道:「諸子百家,務虛論理者多,經世致用者少;懷古念舊者多,推動時勢者少;糾纏細目者多,緊扣大要者少。先生以為如何?」 「妙!」紅衣人擊掌笑道:「三多三少。看來先生推崇創新,注重致用了。但不知先生對天下大勢可有高論?」 衛鞅大飲一爵,竟是一泄胸中塊壘,「方今天下,戰國爭雄,諸侯圖存,是為大勢。爭雄者急功近利,唯重兵爭,卻不思根本之爭。是故爭而難雄,雄而難霸,霸而難王,終未有大成之國也!三十余中小諸侯,或以守成圖存,或以依附圖存,或以斡旋圖存,若鄭莊公以小國求變圖存而成小霸者,竟無一國。以此觀之,中小諸侯難逃厄運,爭雄之戰國難有所成。先生以為如何?」 一篇慷慨,竟引來廳中聚酒者引頸相望。紛爭之世,時世潮流的變化與每個人的歸宿息息相關,人們自然是倍加關心,但有議論便想聽個究竟。此刻見這個布衣士子出語大是不同凡響,士子商賈吏員人等便紛紛聚攏而來,自然圍成了一個大圈。洞香春侍女對此等情景習以為常,竟是從容的將每個客人的酒案就勢轉移,片刻間便形成了一個眾人聚酒論戰的氛圍。轉移之間便有人鼓掌讚歎,「好!口辭簡約,義理皆通,確為高論!」 「且慢!先生說爭雄之戰國難有所成,豈非一言罵倒天下?我看楚國就能大成!」 衛鞅見有人發難,雄心陡起,拍案笑道:「這位先生也未免太得一廂情願了。楚國雖地廣人眾,但變法卻是淺嘗輒止,依然被世族封地分割得零零碎碎,法令不能一統,國力不能凝聚。時至今日,連一個奄奄一息的越國都奈何不得,談何大成?談何爭雄?」 眾人一片轟笑,顯然是應和衛鞅,嘲笑那個擁楚士子。此時那個紅衣人卻向眾人抱拳拱手高聲道:「諸位且慢,容我問完先生。」轉回身便道:「六國分秦,事在緊急,何以時近一月,兩邊皆無聲息?」這是剛剛傳開的消息,又是實實在在的眼前大事,自然是人人關心,人人都要聽聽這言必出新的年輕士子的說法,場中便驟然安靜下來。 衛鞅稍有沉吟,微笑道:「以在下推之,目下雖無巨浪掀起,水下卻必有大動。然兩邊皆非陽謀,此處卻不便道來。」 紅衣士人傲慢的笑容一掃而去,「先生以為,六國分秦,魏國當持何策?」 衛鞅猛然舉爵,卻沒有了酒。侍女飄然飛來,輕靈斟酒。衛鞅舉爵飲盡,正色道:「大事不賴眾謀,大功不賴聯軍。六國滅秦,不若魏國獨當。合力雖則勢大,然則裂縫亦大。若魏國獨對秦國,強力敦促其回遷西部雍城,否則,便逼迫秦國割讓東部十城以保櫟陽。若秦都西遷,東部必弱,魏國河西大軍便可一鼓破之!秦國若割讓十城,則秦國沃土盡失,陷入西陲一隅,當有國破之危也。」 白髮老人未動聲色,身體卻是輕輕一抖。紅衣人揶揄笑道:「如此輕鬆,要大軍何用?」衛鞅冷冷一笑,「先生若不知上兵伐謀為何物,也就罷了。」竟是一副不屑與之再講的神色。 紅衣人卻非但沒有不悅,反倒是爽朗大笑,「中庶子衛鞅果然不凡!佩服。」 有人高聲問道:「這位是中庶子衛鞅,卻不知紅衣先生何許人也?」 「士人論政,時下風尚,何須留名?告辭。」紅衣人起身一拱,大袖揮灑而去。 衛鞅默然,又舉爵一飲而盡,低頭默默思忖著什麼。圍觀眾人見驕傲的紅衣人已去,年輕人似乎已經無心論戰,便也紛紛散歸原處,大廳中一時又靜了下來。白髮老人悠然道:「公子堅剛嚴毅,鋒銳無匹,劃策之精到實是罕見。然算劃深刻者,阻力必大,望公子以天算為本,徐徐圖之。」衛鞅猛然抬頭,爽朗大笑,「前輩,我更相信人為。」 不想紅衣人報出衛鞅名字後,廳中已經議論紛紛。為衛鞅上酒的侍女輕步如飛,向後廳飄去。片刻之後,一個清秀異常的布衣士人來到大廳。此時白髮老人正和衛鞅殷殷道別,布衣士人便站在廳口屏風一側專注的端詳衛鞅。衛鞅送走老人,回身來到自己案前,將一個金餅放到銅盤中便要出廳。卻不想侍女捧著金餅輕柔笑道:「洞香春主人立規,客人但有高論,分文不取。敬請先生收回。」衛鞅一怔,卻是爽朗一笑,也不推辭便將金餅收起。侍女低聲笑問:「不知先生明日還來否?」衛鞅酒意猶在,揶揄笑道:「也是分文不取麼?」侍女點頭笑答:「也許永遠都是。」衛鞅對這慷慨的回答似感意外,不禁又一陣大笑,逕自出廳下樓去了。走到庭院樹蔭處,卻聽身後有人道:「先生留步。」 衛鞅回頭,卻見一個清秀的布衣士人拱手迎來,「聞聽先生頗通弈道,不知肯賜教否?」衛鞅驚訝道:「你是何人?如何知我喜歡棋道?」布衣士人道:「遊學士子而已。安邑城對洞香春是沒有秘密的。」衛鞅聽說是遊學士人,不禁釋然笑道:「今日無此心思,下次若邂逅相遇,定當請教。」布衣士人道:「洞香春既可手談,又可廣聞博見,先生何不多多光顧?」衛鞅揶揄笑道:「多多光顧?洞香春博金如海,只怕成了顧光。」布衣士人被逗得「噗」的一笑,忽然孩童般頑皮的笑道,「怕它何來?洞香春棋室從來分文不取的。再說,他們請我謀劃雅室改裝,特許我有一個好友來訪呢。」衛鞅見他少年般天真,童心忽起,哈哈笑道:「那麼我來就說,找這麼一個布衣遊學?」手中比劃著他的清秀模樣。布衣士人竟是臉泛紅暈笑道:「用不著的,你進門我就知道。」衛鞅笑道:「也好,反正我近日要來一次的。」布衣士人道:「最好後日晚上。」衛鞅笑問:「卻是為何?」布衣士人笑答:「後日我歇工。」衛鞅大笑:「為人做事,身不由己也。好吧,我走了。」說罷揚長而去。布衣士人卻站在樹蔭裡靜靜的望著他的背影,直到衛鞅去遠。 次日清晨,丞相府剛剛開始灑掃庭除,衛鞅便騎著白馬馳出城外。 沿著涑水岸邊一陣急馳,他身上已是微微冒汗。放馬跑出三十餘里,便走馬而回。想到昨夜在洞香春遇見的白髮老人,他便不能安寧,總是感到老人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看不透的神秘。衛鞅油然想到古代姜尚、百里奚甚至自己的老師,這些年歲高邁卻依然心懷天下的大才高隱,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奇人。昨日經他一番點撥,的確有點兒茅塞頓開之感。自己原來何曾想到秦國?何曾想到這樣的貧弱之國也可能有所作為?看來自己幾年來專注于魏國,潛心於書房,對戰國情勢已經有所生疏了。洞香春看來還得去,那裡那種赤裸裸的辯駁論戰和毫無掩飾的秘聞傳播,幾乎就是一個不同形式的智慧戰國。 衛鞅相信再去幾次,就能決斷出自己的出路。想到這裡,他眼前浮現出那個俊秀明朗的布衣士人,想到了他孩童般頑皮的笑容和為了手談的良苦用心,不由「噗」的笑了出來。大千世界,茫茫人海,不期而遇一個毫無心機的棋友,也算一件舒心的事了。自己在陵園至少還得守一段時間,競日苦讀有時也感到枯燥難耐,若能將這樣一個頑皮可人的小棋友邀去消磨消磨,也是快事一樁……突然,他看見涑水南岸碼頭停泊了一隻小船!船上的紅衣人竟好象是昨日在洞香春的辯駁對手?衛鞅眼力極好,相信自己不會看錯。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使他不想在這裡遇見此人。他圈轉馬頭,直上山坡,便隱在樹後向河邊觀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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