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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噢?」公子卬微笑道:「聽安邑傳聞,言先生為商道奇人,多有才具。我有一口古劍,安邑竟是無人識得,先生若能論定,也算得名器方家了。家老,拿古劍過來。」

  猗垣擺擺手道:「不用。賞劍在架,方顯其神韻的。」說話間起身離座走到劍架前端詳沉吟有頃,笑道:「公子這口古劍,端的天下名器,價值不菲。」但凡品評劍器,通常總是持劍在手先看劍鞘形制,再拔劍出鞘觀察劍身。偏這位貴公子般的商人卻只是站在劍架前端詳,絲毫沒有取劍在手的意思。

  公子卬心中頗有不悅,覺得這個商人未免托大,便走過來淡淡笑道:「先生好眼力嘛,相劍堪比薛燭了。」薛燭是春秋末期越國聞名的相劍大師。越王勾踐滅吳稱霸後,尋覓搜求天下名劍十二口,請來薛燭評定真偽等次。十二名劍並列與大廳劍架,薛燭一路走過,便指出其中五口是後來鑄劍師仿製。經越國鑄劍師開劍公議,證實薛燭所言無差。一時間,薛燭相劍名聞天下,稱為劍器神相。公子卬這樣比,顯然是在嘲諷這位商人班門弄斧。

  猗垣卻似渾然不覺,再度端詳,還是沒有動一動劍身,凝思有頃道:「此劍當是工布古劍,劍身之曲紋有如大河奔湧,連綿不絕。劍身當長二尺二三寸,連帶劍格,長約三尺。」

  「噢?先生如何得知此劍紋狀?」公子卬大是驚訝。

  「公子,在下祖上極喜收藏古劍名器與兵器圖籍,這是在下從書中學來的。以實說,在下還沒見過這工布劍。」猗垣謙恭豁達的笑答。

  公子卬開始對這個商人刮目相看了,他拱手做禮道:「以先生眼光,這口古劍在當世名器中價值若何?」

  「工布劍自然是名劍極品。尋常人看來,自當是價值連城了。」

  「先生以為呢?」

  「尚非天品神品,只能屈居第三等了。」

  「如何?第三等?!」公子卬又一次感到了無可名狀的驚訝,他搖頭大笑道:「先生何其誇張也?請問,天下何劍堪稱一二等?」

  華貴的商人並未局促,卻是不卑不亢道:「神品者,非幹將、莫邪雌雄劍莫屬。」

  公子卬無奈的點點頭,這幹將、莫邪一對雌雄劍,可是幾百年來當世公認的神劍,品格自然比工布劍高了一等。他不禁問道:「難道還有比干將、莫邪更名貴的劍器麼?」

  「堪稱劍器天品者,當非天月劍莫屬。」

  「天,月,劍?」公子卬輕輕冷笑著,「聞所未聞,卻不知何人何時鑄造?」

  「天月劍,蚩尤所鑄。」華貴商人莊重的回答。

  「你,可是說的……與黃帝大戰的蚩尤?」

  「自古以來,只有一個蚩尤。」

  公子卬不禁哈哈大笑,「你們這些商人哪,專一的子虛烏有!蚩尤?蚩尤鑄劍,那是坊間傳聞,明白麼?你還可說天帝之劍呢,真是。」刹那之間,公子卬對華貴商人的敬意全消,獻出了王族子孫蔑視一切的傲氣。

  客人卻平靜得一如止水,淡淡微笑道:「在下對公子久有景仰之心,無以為敬,特將先祖收藏的蚩尤天月劍獻贈公子。」

  「且慢且慢!你,你有蚩尤劍?」公子卬收斂笑容,露出冷冰冰神色。他覺得荒誕得可笑,他素來自視為天下劍器收藏的名家,最不喜歡有人在他面前公然賣弄玄虛。一個商人縱然有錢,縱然是劍器收藏世家,也不至於如此神奇,竟然搞出一口蚩尤劍來,簡直匪夷所思!他目光一掃門口,忍不住就要下逐客令了。

  「小家老,打開天月劍,請公子品評。」客人依舊淡淡的微笑著。

  公子卬一怔,終於沒有開口。他要看看這個名動安邑的豪客,究竟要拿一件什麼東西來搪塞他。目不轉睛的看去,那個豐神俊朗的僕人手裡拿著的,原來是一支形狀怪異的竹杖!此刻這個俊僕聞聲將竹杖兩端一扯,「嗒!」的一響,赫然顯出一支黑沉沉的彎月形物事,雙手捧到公子卬面前。

  出於習慣,公子卬單手一托,只覺沉甸甸涼冰冰大是異常!莫名其妙的,他心中隨著這冰涼的感覺便是一陣不由自主的震顫,連忙雙手托住,發現這黑沉沉物事竟是通體一根,恍若天生一段生鐵!細看之下竟大是困惑。通常,縱然是名貴劍器,那劍鞘劍身之分也是絕然鮮明的。劍鞘以木制居多,講究者無非是包裹一層皮革、鑲嵌幾顆珍珠,但皮下終究須以木殼撐持,方有可容劍身的空隙。

  正因為如此,任何劍器一上手,劍鞘劍身的形制就會很清晰的感覺出來。但眼前這個沉甸甸涼冰冰的物事——目下公子卬還不能認為它是一口劍——卻大是怪異!尋常劍鞘的外形,總是或多或少的對劍身有些須裝飾作用。譬如劍鞘頂端有可能是方形的,但劍尖卻一定不會是方形。這物事既稱之為「劍」,搭手一托卻絲毫沒有劍鞘的感覺,簡直就是一根冰涼的生鐵包裹了一層皮革,將那物事的怪異弧形逼真的顯露出來!

  看這皮革,卻是質地細密,黑得發亮,卻看不出是何種皮質?厚重一端該當是劍格護手與劍柄,這是劍形之常理。但這物事卻是怪異,通體幾乎沒有差別,三尺之外竟是難以看出劍柄與劍身之分!上手之間,才會感覺到弧形稍小的一端有一段寸餘寬的渾圓突起,之後便是一段園柱。這便是「劍柄」麼?幾乎與劍身通體生成一根黑沉沉物事,令人感到怪異之中有一種威猛與神秘。

  饒是公子卬見多識廣,也對這物事不敢輕易開口。沉默一陣,心中還是難以相信,不由將劍捧起道:「先生說是蚩尤劍,如何證實?」

  猗垣笑道:「這口工布劍,公子可曾實地用過?」

  「試過多次,削鐵如泥,鋒利無匹。」

  猗垣沉吟道:「只是有些可惜……」

  公子卬恍然笑道:「先生是說,與我的工布劍一試?」

  「工布劍天下極品,若有損傷,只怕暴殄天物。」

  公子卬傲然大笑,「若真是蚩尤劍出世,工布劍何足道哉!」將黑沉沉物事遞給猗垣,便對著劍架深深一躬,上前雙手捧下工布劍。

  「恭敬不如從命了。」猗垣雙臂架劍,拱手道:「公子,請開工布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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