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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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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一個三十來歲普通吏員模樣的中年人騎著一匹黑馬,來到安邑郊外的公叔痤陵園。剛進石牌坊有一排石屋,住著二十個看護陵園的步卒,此時正在屋前摔跤作樂,看見黑馬吏員來到,小頭目驚訝得直揉眼睛。他怎麼看也覺得這個人象上將軍龐涓,可又拿不准,也不敢問,期期艾艾道:「大,大人,有何貴幹?」來人冷冷道:「丞相府主書,找中庶子衛鞅。」小頭目急忙道:「就在陵前石屋裡,小人領道。」來人揮揮手道:「不用,我自去便了。」竟是走馬遝遝而去。 公叔痤陵墓是按照當時「依山為陵」的陰陽家理論修建的。一座蒼翠的巫真峰做了天然的陵墓。巫真峰之後是九座連綿起伏的小山,正是零山十巫——巫咸、巫即、巫 、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十座山峰。南望鹽池,北依十巫,陵園恰在幽靜的山谷。這守陵的石屋正在陵前三丈開外,屋前便是疏疏落落的高大石俑與一片松柏樹林。中庶子衛鞅從相府裡帶來了整整一車有用之書,整日便在這裡細細琢磨個中品味。 今日他正在重讀李悝的《法經》,讀到酣處,不禁吟誦起來:「善為國者,使民無傷而農益勸。國當善糴糶。小饑則發小熟之所斂,中饑則發中熟之所斂,大饑則發大熟之所斂而糶之,則雖遇饑謹水旱,糴不貴而民不散,取有餘而補不足也。行之善者,國以富強也!」慷慨之中,拍案思忖,竟是深為感慨——李悝號稱「以法為教」,不想于商道治國卻也如此精通,魏國安得不富?安得不強?他日自己若在一國為政,李悝的《法經》當是不朽之師……正在深思遐想,忽聞門外馬蹄之聲,便警覺的將《法經》卷起插入木箱,擺上一卷《陰陽家》竹簡刻本,未及坐定,已聞輕輕拍門之聲。 「客人麼?請進。」衛鞅淡淡的回答。 「吱呀」一聲,厚厚的木門被推開,一個紅衣長須者抱拳一拱,「敢問足下,可是中庶子衛鞅?」 衛鞅眼睛一亮,一下子就看出了來者是上將軍龐涓!在丞相府的五年中,他很少露面。然龐涓每年總有幾次,是必須去丞相府調撥軍糧協調軍務的。他雖只遠遠瞄過龐涓一次,然衛鞅眼力極好,記憶力更是過目不忘,如何能將此等人物疏忽了?瞬息之間,他決意以靜制動,隨機而變,隨即笑答:「在下正是衛鞅。」 龐涓笑道:「在下上將軍府掌書,素聞中庶子才名,今日路過,特來拜望。」 「掌書大人,請入座賜教。」衛鞅很是謙恭。 龐涓哈哈大笑,「高才名士,素不拘禮,中庶子如何忒多俗氣?」 衛鞅臉上堆滿惶恐的笑容,「衛鞅小吏,何敢當高才名士?大人請。」 龐涓坦然坐在粗糙的書案前,瞥一眼展開的竹簡,「中庶子對陰陽家情有獨鍾?」 「回大人,在下正在參詳公叔丞相的陵園風水。」衛鞅畢恭畢敬。 「衛鞅呵,你是哪國人氏?祖上官居何職啊?」 「大人,衛鞅是衛國濮陽城外山裡人。祖上經商,從未做過官的。」 「何處修學?恩師何人啊?」 「大人,在下濮陽修學,恩師是子思的高足子前。」衛鞅露出滿足的笑容。 龐涓不禁爽朗大笑,「子思乃孔子後裔。你是子思的徒孫,看來是儒家一派了。儒家素稱博學,你讀過哪些書啊?」 衛鞅掰著手指認真道:「《論語》、《大學》、《周禮》、《易經》、《尚書》、《農經》、《樂經》、《詩經》,還有六藝——詩、書、禮、樂、射、禦。大人,儒家之學,衛鞅尚算通達。」 龐涓不禁笑道:「衛鞅,你很有學問嘛。我來問你,法家、兵家、墨家、道家的書讀過麼?還有鬼穀子,聽說過麼?」 衛鞅木然搖頭,又深深一躬,「小吏才疏學淺,尚請大人栽培。」 龐涓:「衛鞅,你讀了如此多的書,可給老丞相謀劃過幾件大事麼?」 「回大人,衛鞅曾向公叔丞相上書多次,皆言及魏國根本呢。」 「噢?」龐涓眼睛炯炯有神,「是何根本啊?」 「大人,都是事關魏國文明昌盛之大計。在下以為,魏國當大辦學宮,廣召天下賢士,大興私學,與我儒家祖師在魯國一般。衛鞅自請領一學館。公叔丞相文治武功皆為第一,就是沒有大興文風的功業。為此,公叔丞相很是嘉許在下之謀劃,屢次向魏王提及,惜乎魏王尚未採納。」衛鞅不勝遺憾的歎息。 龐涓大笑一陣,「也許魏王會採納的,不要急嘛。」 衛鞅卻是歎息一聲道:「魏國不用我大計,我要走了。」 龐涓覺得很開心,一個僅有幾份精明幾份死學的儒家士子竟讓老公叔如此推重,未免太可笑了。看來老公叔的確是老眼昏花,走水了。想想又轉為真誠微笑,「衛鞅啊,我看你尚算讀書有志,謙恭謹慎。我回安邑,向上將軍薦舉你做個書房繕寫如何?老丞相過世了,你總得有個出路嘛。魏國如此富庶,何須奔走他鄉呢?」 衛鞅又是深深一躬:「多謝大人提攜栽培。」 龐涓起身離坐,看著衛鞅,不禁又一陣哈哈大笑。 衛鞅惶恐的:「大人笑從何來?小吏是否有不妥之處?」 「我笑世人有眼無珠,廟算歪打正著啊!」大笑間出門上馬揚長而去。 衛鞅在松柏林中望著龐涓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突然間放聲大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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