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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此刻,西書房已經亮起了燈光。這是一間陳設整肅簡樸的書房,地上沒有紅氈,四周也沒有任何紗帳窗幔之類的華貴用品。最顯眼的是三大排書架,滿置竹簡與羊皮書,環繞了三面牆壁。正對中間書案的牆面上懸掛了一幅巨大的列國地圖,畫地圖的羊皮已經沒有了潔白與光滑,汙沉沉的顯示出它的年深月久。地圖兩旁掛著長劍與弓箭。所有的幾案書架都是幾近于黑的沉沉紫紅色,使政事堂頗顯得威猛神秘。房間只有一盞粗大的牛油燈,不是很亮,風罩口的油煙還依稀可見。一個人站在地圖前沉思不動。從背面看,他身材挺拔,一領黑袍上沒有任何裝飾,頭髮也用黑布束起。端詳片刻,他一聲長籲,一拳砸在羊皮大地圖上,憂憤而沉重。

  一名白髮老內侍守在政事堂門口,沒有表情,沒有聲息。

  急促沉重的腳步聲從院中傳來。白髮老內侍警覺,立即輕步走下臺階。四名軍士抬著黑衣使者匆匆而來,放在老內侍面前。黑衣使者艱難的向老內侍一揚手中金令箭。老內侍立即高聲報號:「金令箭使者晉見──!」

  「咣!」的一聲,書房內好象撞倒了什麼,一陣急促腳步,書房主人已經快步迎了出來。窗戶透出的微光下,可見他是一個相貌敦厚的青年,眼睛很細很長,嘴唇很厚,嘴角隱入兩腮極深,厚重中透出剛毅英健與從容鎮靜。他不是別人,正是書房的主人,秦國新君嬴渠梁,後來人說的秦孝公。他急步來到黑衣使者面前,蹲下身一看,一句話沒說便伸手扶住黑衣人要抱他進去。

  老內侍拱手攔住,「君上,我來。」說著兩手平伸插入黑衣人身下,將黑衣人平平端起,步履輕捷的走上臺階走進書房。秦孝公對四名軍士匆匆說一聲:「你們去吧。」軍士們躬身應命間,他已經大步走進書房。

  黑衣使者被平放在書房的木榻上,灰塵滿面,大汗淋漓,胸脯急速起伏。他見秦孝公進來,連忙掙扎起身,「君上,大事,不,不好。」秦孝公搖搖手,「你先別開口。」回頭吩咐,「黑伯,熱酒,快!」話音落點,老內侍已經從門外捧來一銅盆冒著微微熱氣的米酒。秦孝公接過,雙手捧到黑衣人面前。黑衣人熱淚驟然湧出,猛然捧住銅盆,咕咚咕咚一氣飲幹。秦孝公接過銅盆遞給老內侍,回頭拉住黑衣人的雙手,「景監,辛苦你了。」

  一盆熱酒使金令箭使者景監面色紅潤,臉上的汗水淚水一齊流下。他撩起衣角就要擦拭,秦孝公卻已經遞過來一條白布汗巾。景監接過拭去臉上汗水淚水,精神頓時煥發,卻是一個英挺俊秀的青年,若沒有久經風塵的黧黑膚色,當算是一個豐神俊朗的美男子。他費力站起深深一躬,「君上如此待臣,景監如何報答?」

  秦孝公爽朗大笑,「你為國捨命,嬴渠梁又如何報答?老秦人不說虛話,來,說說你帶回來的好消息。」

  景監原本是充滿驚恐急懼長驅趕回的。他本能的感到,秦國已經到了真正的生死存亡的關頭。從逢澤到櫟陽兩千餘里,他兩天兩夜只是在三次喂馬的空隙裡吃了幾塊幹牛肉。他的大腿內側已經被粗糙的馬鞍磨出了紅肉,疼得他一路上不斷咬牙吸氣。那匹罕見的西域良馬,平時根本不用馬鞭。可是這次竟然被他抽得遍體血痕,景監痛心得不斷咒駡自己,可是還是不由自主的猛抽戰馬。他只有一個願望,趕快飛到櫟陽!可是當他見到和他一樣年輕的國君時,秦孝公那種異乎尋常的定力使他深為驚訝。景監和大多數秦國臣子一樣,對這位剛剛即位半年多的國君知之甚少。

  少年時代,景監還曾經和這位當時的公子在戰場上共同打過幾年仗,兩個少年騎士交情甚密。有人嘲諷說,嬴渠梁如果當了國君,景監一定是國君的「弄臣」。然則秦國連年打仗動盪不定,景監早早就隨父親轉移到了西部戰場,嬴渠梁卻一直留在東部對魏國作戰。只是在去年的少梁之戰前夕,他才奉命東調,做了前軍副將。戎馬倥傯,倏忽十年已經過去,兩人幾乎沒有謀面的機會。年前新君即位的動盪時刻,景監奉嬴虔之命,率四千鐵騎隱蔽駐紮櫟陽城外做緊急策應。雖說因局勢未亂沒有派上用場,但這位前軍副將的耿耿忠心卻因此而盡人皆知。

  一個月前,風聞六國將在逢澤會盟,新君嬴渠梁竟然直接點將,派景監為金令箭使者赴魏國秘密活動探聽消息。景監感到,國君肯定已經嗅到了六國會盟的異常氣息。因為在秦國的歷史上,沒有非常特殊的重大差遣,是從來不啟用金令箭的。但凡持有金令箭者,不但在秦國可以通行無阻,而且在外國遇見秦國人,也可以命令他們做所需要的任何事情。新君首次啟用金令箭,足見其對六國會盟的警覺和重視,足見對他這位少年摯友的信任。

  可是,當這位新君看到自己風塵僕僕的拼命趕回來時,竟然阻止了他的掙扎稟報,以異乎尋常的細心和真誠,關懷著他的鞍馬勞頓。景監身為世家子弟,從小見過不知多少王公貴族,那種頤指氣使的架勢幾乎是所有貴族難以克服的痼疾。而這位青年君主卻是那樣的質樸厚重,舉止言談間竟沒有一絲一毫的誇張浮華。一刹那間,景監想起了一句老話,「剛毅木訥,可成大器」。

  雖則感動,景監還是著急,喘口氣沉重急促的道:「君上,山東六國會盟於逢澤。盟主是魏惠王,會盟主詞是六國定天下。更要緊的是,六國訂立了三條盟約,其一,六國互不用兵。其二,劃定吞併小諸侯的勢力圈。其三,六國分秦,共滅秦國,而後對齊國轉補土地二百里。」

  秦孝公就站在景監對面,臉色越來越陰沉。聽景監說完,他半晌沒有說話,也沒有挪動,雙眼只是盯著窗櫺外的沉沉夜色。

  「君上?」景監有些驚慌,輕輕叫了一聲。

  秦孝公默默踱步,轉到書架前突然發問:「他們準備如何分秦?可有出人意料的謀劃?」

  「臣買通了一個護衛逢澤行轅的千夫長,化妝成他的隨從在魏惠王總帳外巡查警戒。但在會盟大典時,那位千夫長被派遣到獵場準備會獵事務,臣也只得同去。是以會盟的細務謀劃,臣無法于倉促間得知。會盟次日,臣假裝圍圈野鹿,逃離獵場,星夜奔回。」景監話語中有深深的歉疚自責。

  「無關大局。想想辦法,繼續探聽吧。」秦孝公語氣竟很平淡。

  景監拱手道:「是,君上,臣立即再赴大樑!」

  「不用了,你留在櫟陽,打探之人你另派幹員就是了。」

  景監似乎還想再度請命,卻終於說出了「遵命」二字。

  秦孝公還在踱步,幾乎是一步一頓,停比走多。景監站在廳中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看到這位年輕君主沉重的步子,他真切的感受到了國君內心的壓力。面對滅頂之災,任何驚慌失措都可能是正常的。如果面前這位新君流淚哭喊或無所措手足,景監反倒知道該如何安慰他,會給他講述秦國屢次度過的危難,會給他提出路上想好的各種主意。可是面前這位年輕的君主,竟是從一開始就沒有那怕是瞬間的驚慌。這種定力,這種靜氣,反倒使景監感到了無所措手足,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甚至不知道該不該把自己的對策講出來。

  「景監,」秦孝公終於回過頭來,平靜如常,「你且先回去大睡一覺。我得靜下來,好好思謀一番。明日清晨政事堂朝會,你也參加,我等君臣共商化解之策。如何?」

  「君上保重,臣,遵命了。」景監激動得聲音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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