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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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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涓慨然拱手,「若蒙趙侯不棄,龐涓來生做趙國將軍。」 趙種詭秘的一笑,「來生?趙國只缺耕夫,不要將軍了。走!」一跺腳,車馬大隊隆隆駛進行轅。陡然,龐涓清晰的嗅到了深藏于趙種心中的那個遠大目標——統一天下,放馬南山!瞬息之間,龐涓一陣衝動,竟覺得自己錯投了魏國。悠悠思忖,又噴然哂笑,趙國連身邊的一個小小中山國都拿不下,統一天下豈非癡人說夢?豪氣是一回事兒,實力又是一回事兒,自己一以貫之的精神怎麼會被趙種的豪氣沖得走了形? 「稟報特使大人,齊王車駕已入三箭之地。」主書高聲報告。 龐涓精神一振,他已經看見迎面而來的紫色大旗上的「齊」字了,立即高聲命令,「一箭之地,迎接齊王。」話方落點,訓練有素的馭手絲韁一抖,三匹火紅色良馬已碎步走蹄輕快馳出。 第四位到達的是齊威王,叫田因齊,是田氏齊國的第六代君主。他年齡不到三十歲,即位剛剛兩年,卻已經是令天下刮目相看的英主田。在兩年的時間裡,田因齊整頓吏治、減少賦稅、召賢用能、興辦學宮,齊國一片生機勃勃;又南卻強楚,西退燕趙,宣佈稱王,竟使齊國陡然間聲威大振。龐涓對齊國的事態非常關注也非常瞭解,他很是佩服這個年輕君主的霹靂手段,驚歎為天賦奇才。在七大戰國中,楚國春秋初期就已經稱王,魏國是八年前稱王,而齊國則就是這位年輕君主即位一年宣佈稱王的。這樣,天下就有了四個王國:名存實亡的中央王國——周,以及三個諸侯王國——楚魏齊。 齊威王敢於大膽稱王,無疑向天下宣示了齊國敢於抗衡天下的信心和決心。龐涓作為即將統一天下的魏國上將軍,其實內心最沒底的就是這個齊國。齊國遠處大海之濱,土地肥沃,民風強悍,非但湧現了孫武這樣的兵學世家,且近年來又文風大盛、工商業昌隆,臨淄已經成為僅次於大樑的商業大都會,號稱「齊市」。目下,又出了這樣一個大有作為的國王,要消滅齊國真是心中沒底。但歸根結底,龐涓也並不看好齊國。齊國田氏的立國根基遠遠沒有魏國牢靠。 魏氏歷經百餘年流血爭奪,才和韓趙兩族共同瓜分了晉國,其後又變法改制,軍民一統,如臂使指。齊國則不然,田氏主要靠上層篡奪殺戮之方式奪得姜齊政權,舊貴族盤根錯節勢力極大,田氏在齊國執政後又沒有徹底變法改制,世族封地的勢力依然很大,根基自然不堅實可靠。對於這樣一個大國,龐涓提出的策略是「重和輕戰,靜觀待變」,期待齊國出現戰國屢見不鮮的「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大起大落,其時一鼓擊之,天下可定。 遠遠而來的齊威王卻沒有龐涓這樣的複雜思緒,他瞭望行轅氣勢格局,只是在想,齊國如何能搜尋到一個象龐涓這樣的大才?齊國不乏戰陣名將,但象龐涓這樣統籌全域出將入相的扛鼎人物還真是沒有。這位年輕國王的過人之處,正在于他全然沒有尋常少壯派常有的淺薄狹隘,卻是酷愛人才,大有容人之量。此刻,他望著軺車上華貴威武的魏國上將軍,不禁感慨讚歎,「國有良將如龐涓者,安得不興?」 龐涓卻早已經遙遙拱手報號,且利落下車,迎上前來躬身做禮道:「齊王駕到,龐涓有失遠迎,多請恕罪。」 齊威王也幾乎是同時跳下王車,爽朗大笑,「上將軍當世英傑,何以如此官話客套,將我田因齊做俗人待也?」 「龐涓敬重齊王奮發有為,何敢造次?」龐涓謙恭笑答。 「上將軍,」齊威王握住龐涓的手微笑道,「田因齊請你到齊國一游,對齊國將軍們教誨一番,如何?」 「齊王言重了。」龐涓笑道,「龐涓焉敢妄為人師?若能有幸到齊國,定當聆聽齊王治國高論。」 「上將軍,別說誰聽誰,你若到齊國,就做我齊國三個月丞相,田因齊封你天客侯,三個縣做封地,如何?」齊威王滿臉笑意中透著真誠。 「天客侯?齊王好才具!也許魏王有一天會派龐涓做國使赴齊,龐涓定當領教天客侯滋味兒了。」 「好!一言為定,上將軍靜候佳音。」齊威王用力握了握龐涓的手。 「齊王請登車,龐涓陪送行轅歇息。」龐涓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齊威王轉身上車,向龐涓拱手笑道:「不勞上將軍,田因齊還想借此機會遊覽一番逢澤呢。導引官,起行。」 龐涓只有拱手相送,對這種天馬行空的非凡君主,過分拘泥只會自討無趣,莫若隨其自便來得穩妥。那麼,就只有楚王沒到了。龐涓看看天色,已經是午時已過,未時有半,按照各路探馬所報行程,五國君主在午時前均可到達逢澤行轅,為何楚王車駕如此遲緩?龐涓是大將之才,這次盟會的行止調度全是以兵法謀劃的,一切都安排的緊湊有序,絕不會誤算或漏掉任何一位君主的行程。龐涓望望動靜全無的逢澤大道,略一思忖,已經料到變故原因,暗暗哂笑,高聲命令道:「儀仗鼓樂收回,全軍開飯,酉時出營列隊!」 主書輕聲道:「上將軍,萬一楚王酉時前來到,該當如何?」 龐涓冷冷一笑,「不知楚人,不用多言。」 回到行轅,龐涓照舊是一鼎逢澤黃羊肉,不要湯餅,也不要其他菜,更不要酒。在大山中修習十幾年,常跟老師風餐露宿,龐涓對簡樸粗礪的生活已經形成習慣。用冗長的時間去消磨煩瑣的酒菜,他很是不以為然,覺得那簡直是浪費大好光陰。對於龐涓,每頓飯只要有一鼎肉或一盆湯餅就很滿意了。行軍打仗,則只要有幹肉乾餅水袋三樣就行,從來不在中軍大帳開小灶。出山到魏國做官以來,龐涓最感頭痛的就是頻繁的官宴和奢靡的應酬。但凡大小宴飲,龐涓都是簡單吃飽,然後靜觀形形色色人等的誑語醉態。 久而久之,他這種習慣也為魏國上層和軍中將士所熟悉。上層似乎對他有些微妙的冷落隔膜,軍中將士對他卻是衷心擁戴百般景仰,對他嚴格的軍令與嚴酷的訓練方式自然也樂於服從。龐涓根本不在乎那些紈絝膏粱者如何蔑視他,也不在意將士們對他簡樸起居的讚頌,他深深懂得,在連綿刀兵你死我活的戰國時代,立足的根本點是功業,是勝利。作為三軍統帥的上將軍,若果喪師失地,將士們的擁戴讚頌會在一夜之間變為咒駡或叛亂。若果能破國拔城,那些紈絝膏粱們也會在一夜之間跪拜在他的腳下。成者王侯敗者賊,在刀兵鐵血的年月,這是一條永遠的鐵則。 匆匆用完黃羊肉,再用鹽水嗽嗽口,龐涓立即走進內帳。和尋常統帥不同的是,龐涓的中軍大帳,前帳小而後帳大。前帳只有一丈見方,簡單得只有安置虎符、令箭、王劍的一張大案,再就是將領議事的十三個青石坐墩。後帳卻足足有三丈見方,除了一張僅可容身的軍榻,整齊堆積的竹簡占去了後帳的四分之三空間。除此之外,就是一幅丈餘見方的巨大的列國地形圖。這幅圖不是繪製在羊皮上,而是刻制在十塊木板上用卯椎拼成,行軍時拆開裝成木箱,紮營時拼起展開。這幅木圖,是龐涓從師修習遊歷天下的心血結晶,其準確度曾得到老師鬼穀子的極高評價。這幅木圖安置在後帳且蒙著一層白布,可知龐涓是將它作為軍事秘密對待的。平日裡後帳也是不允許任何人踏進來的,除了龐涓的貼身侍衛。 此刻,龐涓拉開白布,就勢坐在身後的書案前打量著圖上的七大戰國,眼光掃過,盯住了大河西部的秦國凝神沉思。論本土,秦國北部和燕、趙、中山三國接壤,東南部與魏國接壤,南部與韓國接壤,西南部和楚國接壤,除了齊國遠在海邊與秦國不搭界外,五大戰國均與秦國有領土利害關聯。而秦國西部,是深遠難測的高山草原與大漠,沒有任何可作為後援的盟友力量。七大戰國之中,秦國地處西陲,接壤的鄰國卻最多,目下又最弱最小…… 「報——!」帳外遙遙傳來探馬臨帳時的尖銳喊聲。 龐涓走到前帳,斥候已經掀帳而入,躬身報告:「啟稟上將軍,楚王早已進入逢澤,在三十里外行獵飲酒,不入官道,不知何故?」 「一個半時辰後,楚王必到。」龐涓吩咐,「探馬遠走,不要再管楚王。」 「遵命!」斥候高聲領命,昂然疾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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