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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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遷櫟陽以後,嬴師隰宵衣旰食勵精圖治,親自率領秦國軍隊和魏國大軍展 開了長期惡戰。二十年中打了大大小小三十多仗,竟然沒有一次敗績。最大的一 次勝利是前年黃河西岸的石門之戰,一戰消滅魏軍六萬,將魏國人趕出了函谷關,收復了秦國東部門戶。那次要不是趙國出兵救援魏軍,秦軍完全有可能一舉收復河西全部土地。石門大捷,天子周顯王派遣特使慶賀,賞賜給秦獻公一套高貴的戰神禮服——黼黻,那是在最名貴的彩絲上繡出青色戰斧和黑白神秘圖案的統帥披風與一套盔甲。這次的少梁大戰,秦獻公的本意是收復龍門渡口,徹底將魏國人趕出河西。若非秦獻公突然中箭重傷,少梁大戰就是又一個石門大捷,秦國將一舉恢復秦穆公時的大國地位。 上天啊上天,莫非你有意亡秦?心念電閃,一陣冰涼滲進嬴虔的脊樑。 嬴虔的馬隊是秦國久經錘煉的精銳騎士,長途奔襲是行家裡手。渡過洛水後,嬴虔命令一個千人隊在洛水西岸埋伏,若魏軍萬一追來,則半渡擊之,迫使魏軍撤退。他自己則率領四千鐵騎馬不停蹄的向櫟陽奔馳。 櫟陽是櫟水北岸的一座小城堡,距離東北方向的洛水只有二百餘里。兩個時辰後,櫟陽東門的黑色箭樓已經遙遙可見,再翻過一道山梁,就可進入櫟陽城了。這時,嬴虔紮住馬隊,將他的副將和四個千夫長招到馬前慷慨道:「國君箭傷甚重,生死不明。櫟陽城內難保不生變故。為防萬一,我決意留下三千鐵騎,連同洛水退回的一千鐵騎,隱蔽駐紮在這道山梁之後。餘下的一千鐵騎隨我入城。三日內的任何時候,但見城內升起狼煙,便立即殺入櫟陽。諸君可有他意?」 「但聽將軍號令!」副將和四個千夫長齊聲應命。 「好!副將景監聽令:自即刻起,你便是城外駐軍總領。若櫟陽有變,你可持此兵符調集櫟陽之外的任何兵馬,包圍櫟陽,直至新君嬴渠梁平安即位!」 「景監遵命!」年輕英武的副將雙手接過兵符,激昂高聲道:「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四個千夫長異口同聲。 嬴虔慨然拱手,「諸君以我老秦民諺立誓,嬴虔感慰奮之至。若國中平安,諸君大功一件。就此別過,後會有期。」說完,向身邊一個千夫長一招手:「隨我進入櫟陽,快!」話音落點,胯下戰馬已經電馳而出。身後千夫長長劍一揮,一千鐵騎暴風驟雨般卷向櫟陽。 到得櫟陽東門,嬴虔見城門大開,吊橋長鋪,城頭安靜如常,便知公父尚在,不由長籲一聲,緩轡入城。但是,嬴虔還是多了一層心思,將馬隊直接帶到國府門外列隊等候,他自己手持天月劍大步入宮。嬴虔比嬴渠梁大三歲,是秦軍著名的猛將,雖然性格如霹靂烈火,但卻是個極為內明的有心之人。秦獻公只有這兩個兒子,一嫡一庶,但都視為國家干城,同樣器重。秦獻公也從來沒有明確誰是太子。 只是在人們眼中,因為嬴渠梁是正妻嫡出,加之氣度沉穩,文武兼備,所以自然的認為他是國君繼承人。嬴虔雖然已經隱隱然是秦軍統帥,但卻對弟弟嬴渠梁欽佩有加,認定他是太子,任何時候只要公父不在場,一定推出弟弟嬴渠梁主事,而且非常注意維護嬴渠梁的威權。當此微妙之時,嬴虔自感比嬴渠梁年長,責任重大,許多事嬴渠梁不好出面,必須由他一力承當,所以才不顧「宮門不得駐軍」的嚴令,將一千死戰騎士留在宮門守望,自己獨自攜帶天月劍入宮。 櫟陽的宮室很小,也很簡陋,只是一座六進大庭院而已。且不說與山東六國的宮殿不能相比,就是和自己的老國都雍成相比,也是粗樸狹小了許多。唯一的長處,就是堅固。嬴虔不想在第二進的政事堂遇見國中大臣,他希望大臣們以為他此刻不在櫟陽。他繞過正門,從偏門直接進入了第四進寢宮,他知道,重傷的公父此刻一定在寢宮療傷。果然,剛進偏門,就見院內崗哨林立,戒備異常,顯然與城門和宮外的鬆弛氣氛迥然不同。 嬴渠梁手持長劍在院中踱步,看見嬴虔身影赳赳而入,連忙大步迎上。 「大哥,你回來得正好,少梁沒事吧。」 「沒事。魏狗們一定在跳腳大罵了。哎,公父如何?」 「精神好了一些。太醫正在設法挖出箭頭。你快去看看吧。」 「走,一起去。」 「不。公父吩咐,大哥一回來,立即單獨去見他。」 嬴虔驚訝,「這?卻是為何?」 「大哥,不要想這些了。公父自有道理。去吧。」 「好,你等著,有事我即刻出來。」說完大踏步走進門檻。 半個時辰後,嬴虔走出寢室,右手用白布裹著,臉色蒼白,額頭上冒著津津 細汗。嬴渠梁驚訝的迎上去,「大哥,怎麼了?」嬴虔微微一笑,「沒事。洛水渡河時蹭掉了一塊皮,太醫順便包紮了一翻。」嬴渠梁一怔,正要說話,卻見白髮蒼蒼的老內侍黑伯匆匆走來低聲道:「二公子,君上宣你即刻進見。」嬴虔揮揮手催促道:「快去吧。我去辦件事兒就來。」便疾步走了。嬴渠梁不及思索,便跟著黑伯走進寢宮。 寢宮裡空蕩蕩的,太醫們一個都不見,母后和妹妹也不在了。秦獻公伏身榻上,赤裸的背上蓋著一塊大白布,頭伏在枕上,素來黧黑的征戰面孔此刻竟是蒼白潮紅。嬴渠梁疾步走到榻前低聲問:「公父,要否太醫?」秦獻公將大枕挪到胸下,雙肘撐在榻上,抬頭道:「渠梁,這廂坐下,聽公父說話。」嬴渠梁答應一聲「是」,便拉過一個木墩坐到榻前:「公父,兒臣渠梁,聆聽教誨。」 「渠梁啊,公父的路,已經走完了。公父原未立你為太子,是想不讓你過早招風樹敵。目下,你已經過了加冠之年,二十一歲了。公父確認你為太子,即刻即國君之位……不要說話,聽公父說完。」秦獻公粗重的喘息了一陣,晶亮的目光盯住兒子,「我要叮囑你三件大事:其一,不要急於復仇。二十年來,秦國已經打窮了,留給你的,是一個爛攤子。要臥薪嚐膽,富國強兵。象公父這樣老打仗,不行。其二,要善待臣下。尤其是世族元老,不要輕易觸動他們。其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要兄弟同心,不得交惡。這是我讓嬴虔立的血誓。他若有二心,你可將血誓公諸國人,使人人得而誅之。」說著,秦獻公拉開榻頭暗屜,拿出一卷血跡斑斑的白絲。 嬴渠梁雙手接過抖開,血紅的八個大字赫然入目——若負君弟,天誅地滅! 「公父,渠梁兄弟素來同心同德,何故如此折磨大哥?」 秦獻公搖搖頭,「渠梁謹記:同德易,同心難,大德大節,求同更難。歷來 公室內亂,幾曾不是骨肉相殘?嬴虔內明之人,你要倚重他。這血誓,惟防萬一也。」 「渠梁謹記公父教誨:富國強兵,善待臣下,兄弟同心。若有負公父苦心,兒臣無顏見列祖列宗。」 秦獻公靜靜端詳著兒子,突然嘶聲大笑:「好!好!好!公父在九泉等你……」言猶未了,一口鮮血噴出,秦獻公雙手撲在大枕上,溘然逝去。 「公父——!」嬴渠梁一聲哭喊,撲在公父身上。 白髮蒼蒼的老內侍輕輕走進,扶住嬴渠梁低聲道:「太子節哀,大事要緊。」 嬴渠梁嗚咽起身,靜神拭淚,思忖有頃道:「黑伯,速請嬴虔將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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