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殷商瑪雅征服史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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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攸侯喜指揮官咆哮道,胯下的野驢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腳步,「那我們什麼時候發動攻擊比較好?」 「事實上,我們已經將之攻陷了。」斥侯繼續冷靜地回答。 攸侯喜指揮官沉默了一下,開始環顧四周,這裡不過是個比周圍叢林稍微稀疏一點的小盆地,沒有樹木被砍伐的痕跡,沒有一條平坦的道路,沒有生過火的煙熏痕跡,最重要的是,沒有一個可以稱得上是房屋的東西。總之,這裡沒有一絲痕跡能迎合攸侯喜指揮官對於「文明」的定義。 攸侯喜指揮官面色陰沉地問道:「為什麼我沒有看到附近叢林有被砍伐的痕跡?」 「瑪雅人不會製造工具。」 「我也沒看到道路。」 「他們習慣借助藤條在樹林之間飛蕩。」 「那麼生火的痕跡在哪裡?」 「他們的主食是水果和生菜。」 「那麼你告訴我……」攸侯喜指揮官看起來似乎放棄了,「他們和猴子之間有什麼區別?」 「我至少知道一點區別,瑪雅人住在自己的房子裡。」斥侯顯然在前幾天的偵察中將瑪雅人的生活習慣調查的一清二楚。 攸侯喜指揮官再度環顧四周,他沒找到任何「房子」。在他開口詢問之前,那些在灌木孔穴裡乘涼的士兵們忽然發出了尖叫,幾乎每一個孔穴裡最裡面的士兵都發現樹洞的盡頭還躲藏著人。 現場的秩序立刻大亂,孔穴裡的士兵要往外沖,外面的士兵要往裡鑽,還有外圍不瞭解情況的士兵以為午餐終於送到了,紛紛摘下自己的青銅頭盔反過來,等著裝飯。 面對著混亂不堪的局勢,攸侯喜指揮官當機立斷拔出短劍,猛地刺了野驢一刀。野驢突然吃這一下,痛的大聲嘶鳴起來。驢鳴高達六千赫茲的頻率振盪在一瞬間壓制住了所有人,刀劍矛戈「噹啷」掉了一地,因為大家都用雙手捂住了耳朵。 第一時間控制住了局勢的攸侯喜指揮官策馬,不,策驢驅開所有孔穴外面的士兵,從身邊的樹上扯下一根藤蔓纏在野叫驢嘴上,讓它安靜。緊接著他下了驢,大聲命令孔穴裡的士兵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揪出來。 抓捕過程沒持續多久,士兵們從大約二十幾個孔穴內揪出了約兩百人。這兩百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從人口比例來看應該屬於一個自然群落。從人種上判斷,他們的膚色也是黃色,圓頂顱骨,與殷商人有幾分相似。不過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赤裸著身體,只有少數幾個人用質地不明的植物纖維圍住脖子,任由其他部位裸露。 令殷商士兵驚訝的是,這兩百名男女老少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就是用雙手捂住眼睛,身體瑟瑟發抖。 當時攸侯喜指揮官還並不瞭解瑪雅人的消極實證哲學,他只是覺得古怪,於是就向隨軍的公共關係專家求助。 公共關係理論認為,無論是哪裡的人類,都有著心理上共同的消極性,他們拒絕面對現實,並借此獲得不可靠的安全感。唯一的區別在於,在有些地區,這種特性是隱性的,而且是個人行為;在其他一些地區則是顯性的,甚至上升為一種普遍的生活態度,瑪雅文明顯然屬於是後者。 當然,這是在殷商公共關係專家搜集到的樣本數量足夠多後才得出的結論,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當時在納海姆部落,專家給攸侯喜指揮官的回答僅僅是:「他們很害怕。」 攸侯喜指揮官命令把俘虜裡所有年紀比較大的男性,還有脖子上纏著植物纖維的人都帶到自己面前。根據經驗,老者在未開化部落中往往是居於決策者的地位。至於那些脖子上纏植物纖維的人,如果放在殷商,這就是最低級的奴隸裝束,但在瑪雅部落他們應該是貴族或者有錢人,因為別人都光著身子。 審訊工作進展的很不順利,那些俘虜都拒絕把手從眼睛上放下來。攸侯喜指揮官不得不使用不仁道的方式,叫人強行掰開俘虜們的手指,並用小木棍把眼皮支起來。 這些俘虜恢復視力以後的第一個反應是號啕大哭,並趴在地上打滾。這可以理解,當一個人發現自己連逃避現實都無法做到,那麼他的人生可以說真的是失敗到家了。 不耐煩的士兵抽出劍橫在吵鬧的俘虜脖子上,讓他們安靜。這些瑪雅人感覺到了脖子上一絲威脅的涼意,他們無法再度閉上眼睛來論證這威脅不存在,只得乖乖地閉上了嘴。 接下來的問題是語言。 根據對瑪雅古文明遺跡的發掘成果,瑪雅文明確實存在文字。這些方塊象形文字全部都鐫刻在瑪雅金字塔的牆壁上,呈現出一個個方塊形,書寫方式複雜無比,以至於有人堅持認為那些只是裝飾用花紋。 瑪雅人在文學上表現出了驚人的耐心,他們都是些印象派的寫實主義者。對於每一個文字都精雕細磨,力求完美而優雅地展現在世人面前。如果一個瑪雅人想記載下「負載」,他們就細緻地勾勒出一位飽經風霜的母親和她背上的兩個孩子,並且加上光影以及遠方貧瘠土地的透視效果;如果他想表達「這塊岩石很重」,就會動員幾十個瑪雅人花上一百多個工作日把那塊石頭拖到牆壁前,用植物根莖製成的墨汁拓下岩石的輪廓,然後殺掉其中一些勞工,把他們的屍骸鑲嵌在石影四周。 這種一絲不苟的態度使得瑪雅文化的發展節奏非常緩慢,但同時也抑止了瑪雅文明群落內部的戰爭——瑪雅的國王們經常發現撰寫一份宣戰書所耗費的人力,甚至比參與戰爭的人還多。以經濟學的眼光來看,這顯然是件極其不划算的事情。 學術界至今仍舊無法完美地破譯瑪雅文,因為相比起瑪雅文字的藝術感,瑪雅語法的體系十分奔放:它的整個語法規則呈現出一種語言學意義上的布朗運動,無論是元輔音字母、時態變化還是主謂句式結構都保持著鮮明的隨機特性,這些語言基本語素有如過狂歡節的西班牙人一樣,在整個句子中瘋狂地跳躍、擺動,直到讓整個結構支離破碎,表現出極為狂熱的非線性衍射振盪,這讓混沌學者愛不釋手。 更可怕的是,瑪雅文字的語法規則按照太陽曆而變動,太陽曆一共有十八個月,換言之,還要將上述語法的混亂程度再乘以十八。二戰期間美國軍方曾使用這種文字作為明文電碼,成功地摧毀了數個日軍破譯站,裡面的破譯人員全都瘋了。 因此,有些學者推論說,瑪雅人最重要的職業也許是語法教師,唯有他們才能完全摸透瑪雅文語法的古怪結構,從而順暢地與太陽神和羽蛇神交流(注:天曉得)。這些語法教師最終形成了祭司階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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