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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查理曼王冠 貞德這一暈,把理查嚇得不輕。須知貞德這種高手,平日極少得病,一病下去便不得了。理查略通醫道,急忙雙掌抵住她後心,頓覺她體內的內息十分紊亂,肆意亂流。只是理查不知貝居因會的內功特性,根本克制不住。 卡萊爾這時恰好從屋外拎著一隻野雉進來,一見他二人姿勢,連忙丟下手裡物什,快步上前,大聲道:「快直下巨蟹、金牛兩宮!再轉天平、摩羯,行一小周天。」理查不暇多想,依言為之,果然貞德體內氣息平穩了不少,忽然他感覺到又有一道內力加入,睜眼一看,原來卡萊爾也盤腿坐到了貞德對面,雙掌接在她雙肩,與理查一道運功輸氣。 說來也怪,這卡萊爾竟似十分熟悉貞德的內力習性,由他引導著,很快貞德體內的真氣便被這兩股外力引入正軌,逐漸平復。理查看她呼吸變得均勻,這才放下心來。卡萊爾也松了口氣,轉身欲走,卻被理查叫住。 理查按住他肩膀道:「卡萊爾弟兄,你剛才救貞德姑娘的手段,可是高明的緊呐,你一定不是尋常的吟游詩人呐。」卡萊爾尷尬笑了笑,囁嚅道:「理查弟兄果然是目光如炬。」理查道:「我雖武功不濟,看人總算還不錯。早在楓丹白露,我就看出弟兄你別有隱情——卻想不到你對貝居因會的內功心法如此熟稔。」卡萊爾沒有回答,俯身拾起野雉,信步走出屋子去。理查會意,也尾隨而出。 到了屋外火堆,卡萊爾雙手一搓,那野雉的羽毛紛紛剝落,露出白肉。他垂頭侍弄了一陣,把那雞開膛破肚,架到火上,這才長長歎息一聲道:「修士您對貞德姑娘關懷備至,我原也不該相瞞的,還是說罷。」理查劃了個十字,道:「我雖無神父的職分,卻有神父的操守,斷然不會有六耳相知,您可以暢所欲言。」 卡萊爾沉吟片刻,方道:「我與貞德姑娘的淵源,卻要從那個博韋主教科雄說起來了。」理查一驚:「你竟認得他?」卡萊爾恨恨道:「豈止認識,他與我之間可是有血海深仇!我其實並非法蘭西人,而是威尼斯人,家世雖不如美第奇,卻也殷實的緊。十幾年前,那科雄去梵蒂岡朝覲,路過威尼斯,看中了我妹妹的美貌,便露出豺狼本性。我妹妹奮力反抗,他逼奸不成,便運用主教權勢誣陷她是魔女。我家族因此被迫遷出威尼斯,想不到科雄竟私通盜匪在阿爾卑斯山口埋伏,我一家三十余口幾乎全被殺死。」 卡萊爾說到這裡,眼圈微紅,停頓了一下方才繼續道:「我當時雖會一些武功,卻寡不敵眾。幸得貝居因會的院長加布裡埃拉嬤嬤路過,出手相救,這才撿了我一條性命下來。當時加布裡埃拉嬤嬤懷抱著一個嬰孩,說是法蘭西王國奧爾良公爵路易之女,就是貞德姑娘了。」 理查心中一動,截口問道:「貞德是奧爾良公爵之女?我卻從未聽說。」卡萊爾道:「奧爾良公爵是皇室宗親,死的又早,這時冒出一個女兒來,于查理七世面上須不好看,自然要秘而不宣。但你看貞德一介少女竟手握兵權,若非是皇裔,怎能如此得信任?」理查想起貞德說過,說她手中有法蘭西之藍,因此大得查理七世信賴。他仔細想來,總覺得似乎想到什麼,一時又難以描摹。 卡萊爾又道:「加布裡埃拉嬤嬤擊退群匪,留了一本維吉爾的《牧歌心法》給我,然後飄然離去。我從此雲遊四方,一邊練功,一邊作吟游詩人。一直到貞德起兵,我知道她是加布裡埃拉嬤嬤的關門弟子,有心要報恩,便接了英雄帖趕來巴黎助陣——只恨我太懦弱,看到仇人武功高深,竟嚇得動彈不得!」卡萊爾說到痛處,一拳狠狠砸在地上。理查寬慰道:「科雄那廝武功實在高明,若非有貞德姑娘在,你我都有死無生。如今能逃出生天,已經算是僥倖。古人云:留得北海在,不怕沒魚打。何必這時與他硬拼呢?」 卡萊爾道:「科雄老狗狡黠無比,武功又高,如今英格蘭在法國北部的統治,全靠他居中住持。我個人私仇姑且不論,對貞德姑娘與法軍而言,他亦是一個心腹大患。」理查心想,此時若讓他知道科雄與猶大福音的關係,也沒甚大用,遂閉口不言。卡萊爾看理查陷入沉思,還以為懷疑自己,面色肅然,橫拳在胸前道:「我對天主與卡萊爾家族名譽起誓,一定會保護貞德將軍,除死方休。」理查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道:「我只是在想貝居因會與法國皇室的淵源,卻與您沒關係。」 兩人對談告一段落。此後一連三日,理查悉心照顧貞德與塞隆,卡萊爾則出去尋找食物,兼打探軍情。得知原來在大軍行將攻擊之時,忽有信使傳來查理七世敕令,言稱談判即開,嚴令諸軍退出巴黎。兩位首腦人物貞德與迪努瓦公爵當時俱不在軍中,軍令如山,法軍諸將只得統軍離開,放過大好時機,英軍趁機退入巴黎。此時兩軍對峙,並無新的進展。 貞德此時內傷恢復了大半,聽了卡萊爾的描述,只是歎息搖頭。理查見貞德憔悴不堪,委頓於床榻之上,全無當日意氣風發的英姿,心中憐惜不已。她一腔心血,苦心孤詣,都撲在克復巴黎的大業之上,如今功虧一簣,自然是大受挫折。對一個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女來說,此事負擔委實太重。 塞隆到底是年輕人,體格強健,這時已然恢復了七七八八,守在屋外作守衛。他年輕氣盛,聽到戰局變化,脫口罵道:「那個查理七世好不曉事,偏偏這時候要退軍,辜負了姑娘你一番苦心!」貞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騎士守則要騎士尊崇王者,不得忤逆。你既是向著金鳶尾花宣誓,就是陛下的臣子,怎可以口出污言呢?」塞隆沒想到她會袒護查理七世,氣鼓鼓地閉上嘴巴,朝著理查委屈地望去。 理查拍拍那孩子肩膀,端起一碗蔬菜濃湯走到榻邊,吹了吹熱氣,遞給貞德。貞德接過碗略喝了一口,仰臉勉強笑道:「這幾日,可把修士你累壞了。」理查道:「不妨事,我在特魯瓦城賑災時,整日都是如此。」貞德支起身子眺望窗外:「我如今也恢復了五成,明日就可動身回營中。」理查急道:「姑娘你身子還須調理一陣,否則落下病根,貽害無窮。」 貞德道:「我已用貝居因會的內功調息過,不會有問題。國事為重,法軍一日不可無我啊。」理查低聲道:「卡萊爾先生已經打探清楚。這次巴黎退軍,是查理七世身旁大臣拉特雷穆瓦耶公爵的提議,得了查理七世首肯的。可見姑娘你在朝中的敵人,委實不少,而陛下也開始對你有了猜忌。這時回去,無異龍潭虎穴,還請姑娘你三思啊。」 貞德抬起手臂,右手輕輕碰觸一下理查的左臂,淺淺苦笑道:「我何嘗不知,只是……」她櫻唇張合,末了還是閉口不語,似有滿腹心事。理查見她如此形狀,心中憐愛,不由道:「既然知道,何不早離?姑娘你替陛下奪下奧爾良、蘭斯數座城市,助他登基為王,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咱們回去特魯瓦,我那裡園圃數十畝,一邊清修信主,一邊與民同樂,豈不好麼?」 貞德搖搖頭,將一直擱在床邊的聖女劍拿起來,兩根蔥白玉指撫過劍刃,幽幽道:「我既拿起這聖女劍,就要承擔聖女之責,這是逃不開的。嘉德祖師與貝居因會歷代掌門,無不如此。惟有蒙主恩召之時,方才有大解脫。」 理查還要出言安慰,貞德忽道:「理查弟兄,扶我起來,我想梳梳頭。」言辭倦懶,卻有一種攝人心魂的魅力。理查從屋外端來一盆清水,放到床頭,然後將貞德小心扶起身來。貞德將金髮披散垂下,鬆開衣襟,偏過頭去從懷裡取出一把木梳,對著水盆一縷一縷梳理起來。陽光自窗外湧入進來,絲發滑順如金色浪濤,襯得她臉龐白皙玉透,宛若林中女神。 理查見她露出嬌妍,一時看得癡了。貞德梳到一半,回首道:「理查弟兄,光是梳頭未免有些無趣,給我唱支歌好麼?」理查本來看得入迷,聽貞德連喚了數聲,才反應過來道:「卡萊爾先生歌喉勝我百倍,我這等粗人,會什麼歌詠。」貞德抿嘴笑道:「修士你不是會聖門火龍吼麼,就是吼上一吼,權當解悶也好啊。」兩人都是一笑。理查沉思片刻道:「歌我是不會,不過我曾看過一卷長詩,頗為雅致生動,名叫《神曲》,你若想聽,不妨背給你。」貞德喜道:「如此甚好,我早聞其大名,只是師父說此書不利於心志清修,還不曾拜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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