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我讀書少,你可別騙我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
|
|
「那他們會襲擊最近的活人,而且一咬即死,很痛快,你就更不用擔心了。」 劉挖挖看我臉色急遽蒼白,哈哈大笑道:「我開玩笑的。」我問:「說清楚點,哪部分是開玩笑?是襲擊活人,還是一咬即死?」劉挖挖答:「是『很痛快,你更不用擔心』那部分。」 「……你這是算安慰我嗎?」 「別廢話了!想活命,就趕緊上!」劉挖挖邁步沖了過去。我一咬牙,心想老子連中宣部的大門都進去過,還怕你們這些小鬼?一股熱血湧上來,朝前猛然沖去,很快便發現自己置身於無數的屍體之間。這些屍體像是睡著了一樣,在座位上保持著僵硬的姿態,表情灰暗而無生氣,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格外詭異。 按照事先的分佈,我負責右側過道,包括過道左側的E座和右側的FG;劉挖挖在左側過道,負責ABCD四個座位——畢竟他是專家。我一眼掃過去,看到距離我最近的第16排F座有一具站立起來的屍體。 它從後頭看跟活人區別不大,可那個背影卻特別死氣沉沉,站的筆直。我慢慢走過去,站在17排過道邊緣,試圖伸手去摸它的肩膀。就在我的手指即將觸到它時,它突然脖子扭動,把半張僵硬的臉轉了過來。 我這一下驚的非同小可,拼命沖劉挖挖揮舞小拇指,揮舞了半天才發現,在這種光線之下,別說他,連我自己都看不太清,這套手勢根本就唬人的。我索性大喊起來,劉挖挖從那邊傳來聲音:「老馬,別怕,那是屍體常見的肌肉收縮,不是詐屍。」 我提心吊膽地瞪了半天,發現那屍體除了轉頭以外也沒別的動作,這才壯起膽子,回憶著劉挖挖教我的手法,先用朱砂點其人中,再按腰眼。說來也怪,這麼一按,這屍體立刻就坐回去了,跟觸發了什麼彈簧似的。我暗自松了口氣,把它的頭盔正了正,安全帶系好,就差問一句先生您喝什麼了。 趕屍和做愛差不多,一回生兩回熟,一開始戰戰兢兢覺得是多大地事兒,幹得多了,也就不覺得緊張了。不斷還是有屍體從座位上站起來。我越幹越熟練,哪有屍體站起來,我就挺著畫有大眾標誌的胸膛跑過去把它按回座位。在接下來的十分鐘裡,我來回奔走,一共按下去十八具屍體,其中有兩具是已經僵硬的,需要用腳去踹。 說實在的,這種行為讓我回憶起從前的一個以地鼠為主題的遊戲…… 我很快發現一個訣竅:只要把屍體身前的小桌板放下去,擋在胸前,它就肯定站不起來了。掌握了這個訣竅以後,我的工作量大減,被我按過的僵屍,絕對不會死灰復燃。就這麼折騰了約摸半個小時,我負責的區域幾乎沒有屍體再站起身來了。我劇烈地喘著粗氣,心想這他娘的根本就是體力活吧。 我抬頭朝左邊看去,發現劉挖挖沒了,心中一驚,再回頭一看,發現他早跑到尾艙那兒歇著去了。我有點不高興,我算是義務勞動,他一個正主兒反而偷懶,這成什麼話?!我轉頭回到尾艙,質問他怎麼回事?劉挖挖說他那一片結束的早,所以先回來喝點東西。我抬頭望了一眼,確實右側區域也沒有屍體站起身了,整個機艙恢復了剛登機時的平靜。小空姐遞給我一瓶冰過的礦泉水,我一口氣喝了半瓶,然後把領口扯開,他的朱砂裡不知摻了什麼東西,弄的我胸前很癢。 「這就算是結束了吧?」我問。 劉挖挖笑眯眯地拿起他的礦泉水瓶,跟我碰了一下:「對,辛苦老馬你了。」我長出一口氣,癱坐在座位上,覺得這一切真是不可思議。 「這些屍體,到底是什麼來歷?」 我剛才打地鼠的時候注意到,大部分屍體,都是二十到四十的壯年男子,沒有女人和兒童。劉挖挖道:「我猜這都是咱們在那個小國的一支援建施工隊。」 「你猜?」 「對。我們這個職業,只接受命令,從不問緣由。國家讓我們趕多少屍,從哪裡趕到哪裡,我們就照做,至於為什麼,從來不問,問了也沒人告訴我們。不過理由嘛,猜也猜得到,誰家裡人要是客死國外,都想先看看遺容再火化,肯定比骨灰要有人情味。現在跨國運屍體的手續又麻煩,所以國家就派趕屍匠把屍體趕上飛機再運回去。外國人哪知道國家還有這麼一手,也不知道趕屍的屍體算不算死人,正好被我們趕屍的鑽了法律上的空子。」 「你們業務還挺繁忙。」 「嗯,涉外特別機構嘛。我們業務範圍可廣了,什麼捉鬼堪輿,尤其是涉及到國外的,都歸我們管。就拿上回來說吧,北京有位高官也不怎麼惹了只厲鬼,纏在他身上,說十二個時辰之後的午夜三更,準時出來取他性命。那鬼誰也收不住,潭柘寺的老和尚——就是電視上主持今日說法的那位——做了多少法術都沒用,最後把我們找去了。」 「喲,你們法力比人家還高深?」 「法術是人家牛逼,可是我們有辦法啊。當時我們一聽情況,就給那位高官買了張機票,一杆子飛到紐約。等到那鬼掐著午夜三更跑出來,恰好是人家美國時間正午十二點,這個不懂時差的倒霉鬼就直接被陽光化成了飛灰。」 說到這裡,劉挖挖擺出一副高人面孔,望著前方淡淡道:「所以說,時代在進步,科技在發展。以前無解的難題,現在都能解決。我們,就是幹這個的。」 劉挖挖指了指胸口的國徽,一臉肅穆。小空姐斜靠著廁所門,插嘴道:「劉總,那是你的職業,別把我算進去好伐?我是臨時被調來做乘務的,跟你們這種大屍人不一樣。」 「你一個人敢做兩百多屍體的乘務,很不簡單啊。」我由衷地欽佩。 「這一點都不難啊。不投訴、不吵鬧,不要任何東西,也不刁難人,這種模範乘客去哪找啊?只要你膽子稍微大點,真的沒什麼困難,」小空姐鼻子都快翹上天了。 「萬一詐屍了呢?你怎麼辦?」我有意逗她。 「有劉總呢。」 「你們劉總萬一解決不了呢?」 「不怕,我戴著個金佛,白雲觀開的光,可吉利了!」小空姐特自豪地從脖子上拿出一條金佛項鍊,秀給我們看。我和劉挖挖大笑起來,搞得小姑娘莫名其妙。笑過以後,我忽然感覺到強烈的倦意,整個人鬆弛地靠在座椅上,想睡一會兒。我頭一歪,忽然又瞥到了機翼上掛著的那黑人兄弟。 老問題再度浮現,他是怎麼跑到那裡去的? 我聽一位機長說,以前曾經有過類似的案例。有人偷偷爬到飛機的起落架上,藏身在起落架艙中,試圖蒙混過關,結果被凍死在裡面。可是,無論這位黑人兄弟藏到哪的艙門裡,也不可能被掛到後緣襟翼上。 從他懸掛的姿勢來看,明顯是從機翼上方滑落的。而懸掛的位置,是右翼的裡側襟翼。我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唯一的可能,這位黑人兄弟在起飛的時候,攀到了飛機的頂部,因為那上面沒什麼固定的地方,結果在飛行時不慎被氣流吹落,從機身掉到機翼,然後被襟翼鉤住,吊死或凍死在那裡。 如果想偷渡的話,藏進貨艙是相對比較安全的選擇。可他卻選擇了爬到飛機頂上,這明顯不像偷渡,反而更接近窺視。那個非洲小國靠近熱帶,地面溫度三十多度,這個黑人兄弟卻穿著羽絨服,明擺著是事先做了隨飛機升空的準備。 他想窺視什麼,不言而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