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我讀書少,你可別騙我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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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老王就是大乘派的,而且還是無比狂熱的那種。他拼命阻止我們,就是為了讓基地不受干擾地切換到熱源模式。難怪鄭大姐說他不需要知道進入基地的方法,只要不讓別人進去,就大功告成了。 祝佳音舉手道:「可我有一個疑問。這個末日基地的規模,就算再強大,最多也只能改善一小塊區域,跟大自然的威勢對抗實在太過微弱,熱源模式有什麼實際意義嗎?」 鄭大姐道:「眾人拾柴火焰高,你不要忘了,全國有多少逸夫樓。建設地點的選擇,都是經過縝密研究和計算的。如果全部基地都作為熱源啟動的話,那麼將會對特定的大氣節點起到干擾作用,從而影響到整個大氣流動,改變小冰川期的狀況。」 祝佳音還要再問,卻被邵雪城給攔住了,他眯起眼睛道:「也就是說,無論你,還是老王,都是國家安排在末日基地的值班員。」 「事實上,全國每一個基地,為了平衡爭議,都會設置兩個人:小乘派的值班員,以及老王這樣的大乘派干擾者。老王的權限比我低,但他可以用各種方式干擾你們,我不能干涉,只能旁觀,把它當做一次對你們的考驗。倖存者能否進入基地,一要看他們自己的能力,二要看能不能排除干擾者……你們真可惜,就差了那麼一點。」鄭大姐露出惋惜的神情。 「這個老東西想搗亂,還這麼多理由!」 「For Greater Good!」老王昂起頭,發出微弱的呼聲,隨即被邵雪城一拳打回去。鄭大姐不悅道:「只是觀點不同,你不必如此粗暴。」邵雪城道:「他害我們這麼多人吃了許多苦頭,老子就算不殺他,也得把他打到他兒子也認不出來!」 鄭大姐幽幽歎道:「他兒子已經去世了——你知道麼?這個基地的焚書系統,就是他兒子開發的。他們父子鬧了矛盾,還未等化解,兒子就病死了。老王心存愧疚,才主動來這裡當干擾者,希望離兒子近一些。你們焚書,其實就是在焚他的兒子。」 「好哇,這兩父子都是給我們找麻煩的,兩罪並罰!」邵雪城喝道,揮拳要去打。鄭大姐要去阻止,卻被他攔住:「你有這個時間仗義執言,不如趕快告訴我們:這個門,該怎麼打開?」 鄭大姐冷靜地回答:「我以逸夫樓掃地大媽的身份告訴你,上面的門,是不可能打開了。而這個基地的進入方式,則只有焚書一種途徑,沒有別的辦法。」田驍惱怒地跳起來:「那就都是死路一條嘍?!」 邵雪城死死瞪著她:「我就不明白了,你為什麼不一早提醒我們?我們進不去,你也一樣會死啊。老王是大乘派,不怕死,你鄭大姐是小乘派,難道也不怕?」 鄭大姐輕蔑一笑:「你知道當末日基地的值班員,需要什麼資質嗎?高能物理學、精密機械學、電子工程學、氣象學、概率論、心理學、組織行為學,要學的東西至少要拿跨越多個領域。我這麼多學位一一讀下來,連女博士都當了,還怕死麼?」 她這麼一說,邵雪城反而失去了動手的理由。 劉月和小影突然哇地哭了起來。死倒是不可怕,關鍵是死在距離溫暖世界一牆之隔的地方,才是最讓人崩潰的。其他人沒有去寬慰她們,大家都不知所措。祝佳音低頭調著收音機,王大鵬和徐聰癱坐在地,雙手抱頭;李超閉目誦著聖經,可總是背錯,龍傲天抓著他的衣角,也將錯就錯地背了下去;田驍拍了拍徐茄的肩:「五美分,都到這時候了,不跟你打啦。」徐茄斜眼道:「誰想跟你鬥來著,五毛。」田驍哈哈大笑:「你說咱倆湊一起,能湊幾塊?」徐茄道:「這得看今日外匯牌價,不過現在估計也沒了。其實,我姥姥家也是宣武的,我身上有一半宣武的血統……」田驍握著他的手,眼眶有些濕潤。 在這一片愁雲慘淡中,老王忽然抬起頭來,再度開口:「你們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即使是切換到熱源模式,你們也不會死。你們只是會回到荒野,回到過去,失去的只是現成的美味佳餚,和溫暖舒適的床鋪,得到的卻是整個新世界!在熱源模式的干涉下,小冰川期很快就能過去,你們將會像是在圖書館裡焚書一樣,需要自己尋找資源,自己採集果實,自力更生,艱苦奮鬥。整個中國都是你們的南泥灣。這無疑會很辛苦,但你們會活下去,你們的子孫也會活下去,就像我們的先祖那樣——而不是龜縮在基地裡苟且餘生,然後屍體隨著整個人類文明陷入冰冷的黑暗……」 「媽的,把我們害這麼慘,還這麼多廢話!」邵雪城又是一拳打過去。老王這次卻變得激動起來,帶著嘴角一抹鮮血,頑強地昂起頭:「你們願意像地溝中的老鼠看不到一點未來嗎?願意在惶恐和絕望中渡過毫無建樹的餘生嗎?我捨棄了家庭,捨棄了理想,犧牲了兒子,潛伏在這裡做一個干擾者,不是為了害你們,而是為了幫助我們所有人!」 在老王的呼喊聲中,每個人都沉默下來,連啜泣聲都消失了。這個,大概就是所謂「大乘派」的觀點吧,說實話,我被老王說的都有點認同了。這時祝佳音喃喃道:「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我們既回不去,也進不去。甬道裡沒吃沒喝,只有幾張海報。只能等死罷了,談什麼理想……」 老王平靜道:「其實我知道一個辦法,可以讓你們進入基地。但你們必須要答應我,犧牲小我,成全大我,拯救整個中國,不把基地調回倖存模式。」 這次邵雪城卻沒有動手打人,他盯著老王看了許久,忽然偏過頭去,走到鄭大姐身前,語氣疲憊地問道:「真的存在這種辦法嗎?」她茫然地搖搖頭,表示不知道。邵雪城想了想,又問道:「我想知道,要多少末日基地切換到熱源模式,才會徹底改變中國的嚴寒氣候?」 「幾乎全部。」鄭大姐回答。 「也就是說,即使我們決定切到熱源模式,也不一定管用。如果別人選擇藏起來,冰川不會緩解,我們一樣會死。」 「是的。」 「有意思,老王,這就是一場豪賭啊,而且我們幾乎沒有籌碼……」邵雪城嘴角微微上翹,把身體靠在玻璃牆上,雙手插在兜裡:「那麼,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是我?」 「什麼?」鄭大姐似乎更加茫然了。 「為什麼只有邵家的子孫,才能開啟這個基地?難道我們邵氏一族,註定要在末日背負起拯救者的宿命!」邵雪城大聲問道,踏前一步,眼神裡閃著異樣的光彩。 這次不光是鄭大姐,就連老王都面露驚奇。邵雪城舉起手來:「地下二層書庫的門,甬道盡頭的畫像,只有用我的血才能開啟。邵逸夫和我邵雪城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難道城戶光政的故事,真的發生了?」 「那個……」鄭大姐有些尷尬,「電子鎖和畫像,用任何人的血都能開啟啊,那本來只是一個防止其他生物入內的檢測器。你滴入血液,確認人類DNA,檢測通過,標準流程,任何人都可以。」 邵雪城一下子僵住了,甬道裡陷入可怕地沉默。我仔細回想一下,好像當初除了邵雪城以外,沒人再去拿自己的血去試過。我們看到逸夫樓時,想當然地把他們兩個人聯繫到一起,後來一直唯他馬首是瞻,或多或少都是因為在心裡認為他是The Chosen One——不得不承認,即使是再堅定的無神論者,內心深處總潛藏著一絲宿命論的本能。只是苦了邵雪城,他可著實流了不少血呢…… 聽到這個消息,邵雪城卻沒有意料中的憤怒,反而露出釋然解脫的神情。他把右手放下,長出一口氣:「太好了,我還以為要被迫背負什麼討厭的宿命或者職責呢,原來老子不是你們的領袖,跟香港那個邵家也沒關係,現在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那你想幹什麼?」我問。 「之前我還以為自己是天選之人,必須要把你們這些傢伙活著帶走,現在我不必背這個包袱啦。」邵雪城環顧四周,大聲道:「從現在開始,你們不要聽我的命令,我也不指使你們,咱們自己只代表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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