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太白金星有點煩 | 上頁 下頁
六二


  數日之後,通天河。

  一本本濕漉漉的真經被攤開放在石頭上,師徒四人正在埋頭整理。他們頭襯圓光,慈眉善目,一派和諧氣象。根據方略指示,天道有不全之妙,所以需要補上這一難,才算圓滿。

  觀音站在河邊,手持玉淨瓶向水中望去。過不多時,一隻老黿從水裡浮上來,笑嘻嘻道:「大士大士,我演得可好?」

  「辛苦你了,如此一來,最後一難終於可以銷掉了。」觀音滿意地頷首。老黿又道:「那兩位我也帶到了。」

  觀音敲了敲瓶子:「老李,出來了,出來了。」一縷濁念從玉淨瓶中飄出,幻化成一個白頭老翁的模樣:「咳,別叫我老李啦。金星本尊已經回天庭,我不過是留下的一縷濁念罷了。」

  「所以才叫你老李——我再見了本尊,恐怕要叫一聲李金仙了。」

  老黿爬上岸,碩大的殼上趴著兩具軀殼,一具是孫悟空,一具是玄奘,正是前幾日從淩雲渡分離下來的殘蛻,居然順水漂到了此處。

  李長庚嘖嘖稱奇:「沒想到這通天河,居然能直通靈山。」

  「要不怎麼叫通天河呢?」觀音道,「老李你沒趕上之前那場劫難,實在可惜。我難得來了靈感,連如來送的那尾金魚都用上了,可以說是我最具創意的方略了。」

  「怪不得那尾金魚自稱靈感大王啊。」

  兩人講話間,兩具軀殼同時起身,互相望瞭望,向觀音一拜。李長庚仔細觀瞧一眼,卻突然大驚。

  那悟空渾身濁氣,確實是殘蛻無疑;而玄奘無論怎麼看,神魂都完滿無漏,分明是正念真靈。

  「老李你猜得不錯。」觀音微微頷首,「當初在淩雲渡口,玄奘墮到水裡的是他的真靈,去見如來的乃是殘蛻。瞧,那殘蛻如今正在河那頭拾掇經文呢。」

  李長庚滿心不解,不知道玄奘為何這麼做。玄奘真靈道:「仙師可還記得我十世之前的法號?」

  「金蟬子……」李長庚念出這名字,眉頭一揚。

  是了,是了。這個真靈,是佛祖分出自己的舍利,套了個玄奘的容器罷了。等一到靈山,玄奘墮下,金蟬脫殼,靈山便多了一尊正途之外的佛陀——「金蟬」二字,原來早有深意。

  可這個真靈,怎麼又跑來這兒呢?

  真靈還是玄奘的相貌,臉色肅然:「我原本的宿命,是一心回到靈山,成就上法。但先後轉世了十次,沾染了十世善人的心思,菩提心頗有變化。我這一路走來,雖說被兩位護持,什麼真事都沒做,世間苦難卻看到了不少。尤其是寶象國那一劫,對我觸動尤大。兩位應該也都知道,這一世我親娘也是因為這般遭遇才沒的,她也是一個百花羞。」

  菩薩和神仙一時神情落寞。

  「離開寶象國之後,我一直在想,世間受苦受難的人那麼多,又豈獨在取經路上?我若成就佛陀,高坐蓮台之上,日日講經,享用三界四洲香火,固然圓融無漏,又怎麼救苦救難?」

  李長庚笑了:「看來你和我一樣,都做不到太上忘情。」

  「我怕成佛之後,從此離人間疾苦遠了,對下界苦難不再敏感,反失了本意。所以便借著淩雲渡口脫殼的機會,交換了身份。」

  「佛祖知道這事嗎?」

  「他老人家只要多得幾位正途之外的佛陀就好,是真靈還是殘蛻,並無分別。」真靈朝對岸努努嘴。

  「可接下來你打算如何?」

  「我求了大士把最後一難設在通天河,自己被老黿馱來這裡,借曬經的機會與取經隊伍會合。」

  「這……我就不明白了。你既已解脫,為何還要回取經隊伍?」

  「我問觀音大士要過靈山的規劃。取經隊伍去長安交付完經文,全員返回靈山繳還法旨,成就真佛,然後,就沒然後了。真經在長安怎麼讀、怎麼解,反倒沒人在乎了,這豈不是本末倒置?凡事該有始有終,所以玄奘凡胎會替我到西天成佛,我則以玄奘的身份留在大唐,在長安城裡譯經說法。」

  真靈說到這裡,下巴微抬,傲然之氣溢於言表:

  「貧僧不要憑著金蟬子的身份輕鬆成佛,在靈山享受極樂,而要以玄奘之名留駐凡間,方不負大乘之名。」

  李長庚點點頭,又看向孫悟空的殘蛻。

  「別看我,我就是殘蛻,真身在那頭傻樂呢。」孫悟空的殘蛻冷笑。

  那邊的孫悟空真靈面容慈和,一頁一頁耐心地曬著經書,如老僧禪定。李長庚一笑,看來猴子的軀殼分離時,連毒舌本性也被帶走了。

  「你也要跟隨玄奘回東土嗎?還是回花果山陪你的猴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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