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太白金星有點煩 | 上頁 下頁
五九


  李長庚還沒回答,觀音自己又給否定了:「不對,不像是討薪,他那做派跟主動求死似的,嚷嚷著什麼『我才是真的,我才是真的』,對著孫悟空狠打,不管不顧,滿眼絕望。唉,那神情,和孫悟空幾乎一樣。所以我一度都被迷惑了——老李你知道他這是怎麼回事嗎?」

  「許是受了什麼委屈,無處宣洩吧?」李長庚口氣虛弱地答道,然後面無表情地放下笏板。

  世人包括觀音在內,都以為六耳變成孫悟空,是為了騙過取經人的眼睛。只有李長庚明白,那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走投無路之後,被迫用最極端、最絕望的行為向三界發出呐喊:「孫悟空」這個名字、身份和命運,本是屬於他的。六耳唯有如此,才能爭取到一個說法。

  可惜的是,揭帖公佈出來,他非但沒討回身份,自己反倒被說成是孫悟空的心魔,又一次背上被替代的命運。

  李長庚回顧至此,忍不住想,倘若當初自己查實了這樁小事——不,哪怕自己態度只是稍微用心一些,也許結局便大為不同。

  不對,不對。當初如果自己硬著心腸不管,趕六耳下界,他早早失望,也就沒這事了。正是自己偶發善心,給了他虛假的希望,卻又沒辦法解決,才導致這一場悲劇。

  不要去學吳剛伐桂,徒勞地砍了那麼久,卻一絲痕跡也沒留下,到頭來都是一場空。這……這不正是太上忘情的真意嗎?

  李長庚陡然感到一絲靈光乍現,俯身把茶杯從地上撿起來,連忙坐回到蒲團上修煉。體內的正念元嬰「嗷」了一聲,飛撲過去把濁念元嬰壓住。濁念元嬰靈力虛弱,動彈不得,只是嘴裡還在聒噪不已。

  李長庚心裡堵得厲害,根本無法凝神。他索性不修了,大袖一擺,默默走到南天門外,跟王靈官打了個招呼,來到六耳當初站立的地方。

  南天門外罡風陣陣,李長庚把懷裡的報告副本取出來,蹲下身子,打出一團三昧真火。只見玉簡徐徐化成一團光焰,嫋嫋飄散,幻化成一個頭如花環的身影。只可惜罡風猛烈,這玉煙到底沒能飄進南天門。那身影弓了弓身子,很快消散開來,淡不可見。

  隨著那個身影消散,李長庚的濁念元嬰也不再嚷嚷,眼皮緩緩合上,被正念元嬰一記鎖喉掐暈過去。

  從那一天起,李長庚變得比以前更加沉默,連取經的揭帖也看得少了,只偶爾瞭解一下進度,每天一心撲在下八洞的事務上。與他接觸的同僚,發現老李眼眸越發深邃,難以捉摸,講起話來也越發滴水不漏。鎮元子偶爾傳音過來,還會抱怨說老李現在講話跟發公文似的。

  幾天之後,啟明殿忽然接到一封協調文書,本來是分派給織女的。織女正好剛把衣服織完,急著下界去給孩子試,就央求李長庚替自己跑一趟。李長庚為難道:「我如今雖然暫在啟明殿辦公,可工作在下八洞,怎麼好越權呢?」

  織女嬌嗔,一拽他袖子:「哎呀,我聽我媽說,您的調令就快下來了,馬上就能回啟明殿,不差這幾天。這原本就是您的事務嘛,熟門熟路,就幫我去一趟吧。」李長庚耐不住她糾纏,只好答應下來。

  織女高高興興地離開,他打開文書一看,整個人淡淡笑了一聲,拂袖出了啟明殿。

  殿外正候著一隻五彩玉鳳,氣質高雅端莊,造型極為華麗。這是李長庚新得的坐騎,他熟練地跨上去,一擺拂塵。玉鳳迎風鳴叫一聲,展開斑斕雙翼直沖雲霄,一路上金光四射。

  只是轉瞬間,他便飛到了南天門。在那裡,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等待。

  「大聖,好久不見。」李長庚打了個招呼。

  「金星老兒。」孫悟空仍是那一副萬緣不沾的懨懨神情,似乎身上還有傷。李長庚關切道:「大聖這是怎麼了?」孫悟空道:「下界不太平。」

  取經隊伍之前在獅駝國遭了一場大劫,一場真正的野劫。文殊、普賢的坐騎再加上如來的舅舅聯手下凡發難。那三位根腳深厚,算計複雜,事情最後演變成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靈山內鬥。就連事後發佈的揭帖,都寫得險象環生,可見真正發生的故事有多驚人。好在取經團隊發揮超常,勉強扛了過去,不過那三位也沒受什麼懲罰,複歸原職而已。

  天上的事都是如此,就像吳剛去砍桂樹,無論多熱鬧,終歸不復有一絲痕跡。孫悟空還要詳細講講,但李長庚一擺手:「順利渡劫就好,個中曲折大聖就不必轉告了。」

  悟空也不勉強,拿出一個錦囊,給了李長庚:「如今我們走到陷空山了,這方略有一段,需要上天對質。金星老兒隨便帶個路就好。弄得太假沒人在乎,弄得太真反倒有人要不自在了。」

  他的語氣冰冷依舊,說不上是客氣還是諷刺。不過李長庚多少能理解,經歷了那樣的事之後,很難對這個世界再有什麼親近感。

  李長庚掃了一眼方略,並沒什麼出奇之處。無非是天王府的義女下凡作亂,孫悟空請天王與哪吒前去收妖,都是濫俗不過的套路。

  觀音也是沒辦法,正途弟子那邊的手段此起彼伏,不是彌勒佛的童子搗亂,就是文殊、普賢的坐騎復仇,觀音光應付那些就已經疲於奔命,哪有時間搞原創劇情,大部分時間都是隨便糊弄一下。

  不過這個感慨,只是在李長庚心中微微起了波瀾,他旋即收住道心,淡然道:「天王府比較遠,請大聖隨我來吧。」

  兩人上了玉鳳的背,朝著天王府飛去,一路上誰都沒講話。飛著飛著,李長庚忽然感覺到,內心的濁念元嬰一陣悸動。它已被正念元嬰打服了很久,趴在地上奄奄一息,誰能想到這時它居然又迴光返照了。

  「大聖,反正到天王府還有一段時間,有樁事不妨做個談資。」

  「講。」

  李長庚在鳳頭負手而立,把六耳與通臂猿猴的往事娓娓道來。孫悟空聽完之後,沉默許久,面孔有了些微變化:「此事當真?」

  「若大聖問的是天庭是否認定,那是沒有。我提交的文書並無批復,更無人追究。不過此事是我親自查實,應該錯不了——所以此事既是真,亦是假。」

  一股強烈的氣息猛地從猴子身上炸開,慌得那只玉鳳差點從半空掉下去。

  「怪不得,怪不得……我離開花果山之前,通臂猿猴他指點我去西牛賀洲靈台方寸山,說那邊才有機緣。嘿,我本以為真是自家的機緣,原來和這場取經一樣,不過是安排好的一場戲罷了。為了我,通臂猿猴他可真是……可真是什麼都幹得出來。」

  李長庚原以為孫悟空就算不否認,也會含糊以對,沒想到他這麼乾脆就承認了。

  「真假孫悟空那一劫,金星老兒你看到了吧?」悟空突然說。

  「嗯,略有耳聞。」李長庚盡力掩蓋住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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