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太白金星有點煩 | 上頁 下頁
四五


  李長庚心念一動,拉住老君笑道:「人家金丹都是論粒吃,你倒好,一簸箕一簸箕地撮,當我是偷金丹的猴子呀。」老君嘿嘿一笑:「別聽外頭瞎傳,孫猴子可沒那膽子來我這裡偷吃。」

  「不可能,孫猴子大鬧天宮之前來兜率宮偷金丹當茴香豆吃,那是天上地下都知道的事。老君你又亂講。」

  李長庚知道,從老君這裡套話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否定他的可靠性。果然,老君一聽,頓時憋不住了,主動開口道:「哎,那些人知道個貔貅?我告訴你個事吧,保真,別外傳啊!那孫猴子雙眼受不得煙,兜率宮天天濃煙滾滾的,他從來都是繞著走,怎麼可能會主動跑來?」

  「但……揭帖裡可是說,兜率宮損失了幾百粒金丹呢。」

  「哎呀,不這麼說,怎麼跟天庭要賠償?」老君哈哈一笑。

  李長庚心裡「咯噔」一下。老君向來擅長無中生有,騙取補貼。他這麼說,說明孫悟空在大鬧天宮前根本沒來過兜率宮。

  天庭揭帖裡說,孫悟空攪亂了蟠桃宴,然後乘著酒興去了兜率宮偷吃金丹。但現在他知道了,那個時間點,孫悟空明明是和二郎神,以及奎、昴二宿一起醉闖廣寒宮——那麼他們到底在哪裡喝得酩酊大醉?是不是蟠桃宴?這宴會究竟是孫悟空一人攪亂,還是說……

  李長庚忽然又回憶起一個細節,忙問老君:「我看天庭揭帖裡說那猴子被擒上天來,在您的爐子裡足足煉了七七四十九日,但看日期,怎麼距離事發只有一天呢?這不會也是虛飾吧?」

  老君捋髯:「這你就不懂了,兜率宮的丹爐啟用時間是一日,但這一日投入的火力,卻是用足四十九日的量。賬目上當然要按四十九日報嘍。」

  「怪不得揭帖裡說猴子踹翻丹爐,就是因為一次投入火力太大,丹爐變脆了吧?」李長庚不經意道。老君「哼」了一聲,拂塵一交袖:「老李,你不懂煉丹別瞎說,我的爐子可沒那麼脆。他就算想踹,也怎麼都踹不翻。」

  奎木狼在旁邊燒著火,悶悶「嘿」了一聲。李長庚耳朵很尖,聽見他這一聲,看過去。奎木狼趕緊把頭低下,繼續燒火。

  李長庚突然湧起一種直覺,這裡頭有事,而且事不小。裡面有各種遮掩與篡改的痕跡,搞不好就要翻出五百年前的舊賬。

  他本想再問問奎宿,可話到嘴邊,及時停住了。

  這不是自己該涉足的領域。一個要做金仙的人,可不能沾染太多無關的因果,李長庚強行壓下探索的念頭,婉拒了老君分享八卦事件的邀請,返回啟明殿。

  織女正好站在殿門口要走,見到李長庚回來,歡歡喜喜打了個招呼。

  李長庚一見是她,忍不住又多問了一句:「五百年前的瑤池宴,你趕上了沒有?」織女撲哧樂了:「您老記性真變差了,那一年的瑤池宴,不是被孫猴子給攪黃了嗎?根本沒辦成。」

  「當時鬧成什麼樣?」

  「那可厲害了,我聽說所有物件能砸的全被砸碎了,能喝的全被喝光了,還有好多力士與婢女受傷了,那陣仗鬧得,跟一夥山賊過境似的。」

  一聽這形容,李長庚眉頭一跳。織女道:「要不我去幫你問問我媽詳情?」

  「哦,那倒不用,不用,我隨口問問。」李長庚趕緊放她下班去了,然後推門進了啟明殿。

  說來也怪,他此時坐在堆積如山的桌案之前,第一次有了想做造銷的意願。原因無他,因為他現在有更不想做的事情,所以迫不及待想要沉浸在造銷裡逃避。

  李長庚心如止水,沉神下去,一口氣把之前積壓的造銷全部做完,心中悵然若失。他看看時辰,把造銷玉簡收入袖中,親自送去了財神殿。

  財神殿裡元寶堆積如山,好似一座金燦燦的迷宮。李長庚好不容易繞到正廳,先看到一隻通體漆黑的老虎趴在案幾上,佔據了大半個桌面。趙公明蜷著身子擠在案角一隅,正專心扒拉著算盤。那黑虎不時還伸出爪子,弄亂他的賬目,趙公明一臉惱怒,可也無可奈何。

  李長庚走過去,把造銷玉簡往桌上一擱,黑虎抬起脖子威脅似的齜齜牙。趙公明懶洋洋地翻了翻玉簡:「怎麼才送來?都過了期限了。」李長庚道:「陛下交代的事情太多了,這不,才忙完。」趙公明把手放在黑虎下巴上輕輕撓著:「這個我不管,財神殿自有規矩,過了期限,這一期的賬就封了,我也沒辦法。」

  「通融一下吧,數目挺大的。這是為公事,總不能讓我自己出吧?」李長庚賠著笑臉。

  趙公明眼皮一抬,數落起來:「平時我天天跟你們說,造銷要早做早提,你們都當耳旁風,每次過了期限,倒來求我了。」李長庚道:「都是為了天庭嘛。我們在凡間跑得辛苦,很多實際情況,沒法按你們財神殿的規矩來。」趙公明一瞪眼:「說得好像我們不知變通似的,這錢一文也落不到我口袋裡,我幹嗎這麼勞心——這造銷就算我給你過了,到了比干那兒,也會被駁回來,他可比我還無心呢。」

  李長庚蹲下身子,討好地拍拍黑虎的腦袋:「這次的造銷都是取經護法的費用,陛下特批的嘛,趙元帥再考慮考慮。」

  「取經護法?玄奘?」趙公明突然雙目睜大。李長庚點點頭。趙公明撇撇嘴:「我就不明白了,明明取經是靈山的事,怎麼還得天庭出這筆費用?」李長庚雙手一攤:「這你可就問道於盲了,上頭商量好的事,我就是執行而已。」趙公明歎了口氣:「算了,你給我寫個說明,把相關文書都附齊了。」

  「好,好。」李長庚如釋重負。趙公明又抱怨起來:「上頭只知道瞎許諾,事先也不跟財神殿通個氣,真對起細賬來,都是一屁股糟亂——之前五行山的賬還沒結清楚,這又多了一筆。」

  「五行山?這費用也是咱們出?」

  「孫悟空鬧的是天宮,不是靈山。佛祖過來幫忙平事,你好意思讓人家出錢嗎?」趙公明絮絮叨叨地抱怨,「我跟你說,一涉及這種天庭和靈山合作的賬,就亂得不得了。那筆錢名頭上是五行山建設,一看細項,什麼亂七八糟的都往裡擱,什麼瑤池修繕錢、老君爐的燃料補貼、花果山的靈保費……

  李長庚的心突地一緊。

  等會兒——大鬧天宮之後,花果山還能拿到靈保費?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這個花果山的靈保費,是怎麼回事?」

  趙公明連黑虎都顧不上摸了,憤憤道:「誰知道呢?靈霄殿之前出了份文書,說天地靈氣維持不易,要保護一批無主的洞天福地,撥了這筆款子——沒明說給誰,但現在哪個洞天福地還是無主的啊?可不就剩下群龍無首的花果山了嘛。」

  李長庚奇道:「所以這錢就直接撥給花果山了?」

  「沒,這錢是直接從通明殿提,走陰曹地府的賬。也不知道地府怎麼做的靈保,難道是照顧那群猴子生死不成?」趙公明也是滿心困惑。

  李長庚對財務還算熟悉,通明殿是玉帝的小金庫。聽趙公明的意思,這錢是從玉帝的小金庫裡出的,撥付給陰曹地府用於花果山靈保專項項目。這個流向有點詭異,從來都是公中的錢往小金庫裡轉,哪有反向操作的道理?

  李長庚還想探問,可內心再次響起警報,這不是自己該管的事。他及時刹住了車,收住好奇心,把話題轉回到自己的造銷上來。趙公明絮絮叨叨又教訓了半天,勉為其難收下造銷玉簡,警告李長庚說下不為例。

  從財神殿出來,李長庚回到啟明殿,決定好好修行一陣。可腦子裡卻雜事纏繞,無論如何也靜不下心來。廣寒宮那次意外的闖入、兜率宮無中生有的金丹失竊、莫名其妙的花果山靈保專款……種種蹊蹺之處,似乎被隱隱的一條線串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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