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太白金星有點煩 | 上頁 下頁 |
|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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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李長庚抵達廣寒宮時,嫦娥正好從練功房出來。以廣寒宮的溫度,她居然練得汗水津津、頭頂生煙,雙頰紅撲撲的,可見相當刻苦。這姑娘從飄上天庭的一介凡女做到仙界名媛,絕非幸致。 旁邊玉兔叼著一方汗巾蹦躂著過來,嫦娥一邊擦汗,一邊問李長庚:「仙師找我何事?」李長庚也不想繞圈子:「我想跟仙子你談談捲簾大將的事。」 嫦娥繼續擦著頭髮,絲毫不見驚慌:「我明白了。要不您去桂樹那兒等等,我沐浴一下,換身裙衫就來。」 李長庚很滿意,嫦娥沒有試圖裝糊塗,說明她足夠聰明。他既然到廣寒宮來,說明已掌握了很多情況,沒必要浪費時間去辯解。 李長庚向桂樹那邊看了一眼,樹下有一個結實的身影揮動著斧頭:「呃……吳剛在旁邊沒問題嗎?要不要回避一下?」 「沒事,他那個人沉迷於砍樹,旁的什麼都不關心。你跟他聊砍樹無關的,他睬都不睬你。」 嫦娥一轉身進宮殿了。李長庚信步踱到廣寒宮外的桂樹旁,吳剛果然沒理他,砍得極為投入,每砍一斧,還俯身過去仔細研究。樹身剛出現裂口,旋即恢復原狀。 李長庚饒有興趣地看了一陣,忍不住問吳剛:「你在這裡天天砍這個,不煩嗎?」吳剛爽快地放下斧子:「李仙師你不知道,砍桂樹看著千篇一律,其實每一斧下去呢,桂樹上的裂痕走向都有細微的不同,復原的速度也不一樣。只要掌握了規律,你就可以砍出想要的任何裂隙。」 不等李長庚開口,吳剛「咣」一斧子下去,樹幹上出現了一道裂痕,他指給李長庚看:「您瞧,我右手握斧的力道調整到四成七,這條細縫就會向右分叉,延伸二尺六寸。」他默算片刻,又道:「等會兒它復原的時候,會先從這個分叉處癒合,要三十六個呼吸之後,才完全復原。」 兩人靜靜地看了一陣,桂樹果然在三十六個呼吸之後復原如初,一點痕跡也看不出來了。吳剛持斧哈哈一笑,極為得意:「我現在已經練到了隨心而動、意到形成的境界,腦海中有什麼圖像,手中就劈出什麼裂隙。這手絕活,除了我可沒人能做到。」 他猶恐李長庚不信,手起斧落,又狠狠劈下去。只見「哢嚓」一聲,桂樹裂隙四開,竟勾勒出一張苦悶疲憊、心事重重的老人面孔,與李長庚神似。 這確實是神乎其技,李長庚嘖嘖稱讚了一陣,突地又湧起一股同情:「這又有什麼意義?桂樹原來什麼樣,還是什麼樣,有你不多,無你不少。你自以為精通了伐木之技,到頭來卻連一絲裂隙都留不下來。」吳剛撓撓頭,沉思片刻方道:「好像是沒什麼意義。不過……」他拎起斧子,「哪個人不是如此?」 他這句看似無意的反詰,卻讓李長庚為之一怔,呆在原地啞口無言。吳剛見他半天不吭聲,自顧自揮動斧子,又叮叮咣咣地砍起來。 嫦娥很快換好常服出來,走到桂樹之下。李長庚沒有過多寒暄,直接開口相詢:「捲簾大將是你求西王母安排的吧?」嫦娥點點頭:「我還以為能瞞得久一點,沒想到仙師這麼快就看出來了。」 「他用的降魔寶杖,是用你們廣寒宮的桂樹枝做的,我若再猜不出來,啟明殿主不要做了。」李長庚呵呵一聲,旋即道:「而且捲簾大將在寶象國忍不住自己跳了出來,我想裝糊塗都難。」 他講了寶象國發生的事,嫦娥輕輕歎息道:「唉,我素知這傢伙是個藏不住事的脾氣,反復叮嚀他要隱忍,要小心,誰知他還是沒憋住——也罷,能憋住就不是他了。」 「他到底是誰?」李長庚問。 嫦娥抬起雙眼:「他乃我廣寒宮的一位舊客。」 李長庚一愣,廣寒宮裡就那麼幾口子,玉兔、吳剛俱在,嫦娥還有什麼同住者?嫦娥淡淡一笑:「李仙師忘了嗎?我廣寒宮本叫蟾宮,裡面可還住著一位三足金蟾呢。」 李長庚一拍腦袋,暗叫糊塗。他怎麼把這位給忘了,這位三足金蟾比嫦娥在廣寒宮住的年頭還久,只是不怎麼愛露面,這三條腿的蛤蟆不太好找,所以他第一時間甚至沒想起三足金蟾來。 嫦娥道:「您知道的,我當初告別丈夫來到仙界,是想闖出一番際遇。可惜我不是走的飛升正途,沒人接引,一上來沒有著落,連個落腳的宮闕都沒有,只能四處流浪。是金蟾好心,打開蟾宮收留了我。他一直覺得自己太醜,躲在蟾宮不愛出來見人,難得有人陪他聊天,他高興得很。到後來,他索性把整座宮闕都讓給我,改名叫高冷宮,說比較符合我的氣質。我嫌太直白,才改叫廣寒宮。」 李長庚捋了捋鬍鬚,沒有多說什麼。 嫦娥繼續道:「天蓬擅闖廣寒宮那次,金蟾比我還氣憤。等到天蓬轉世進了取經隊伍後,他跟我說,若那頭豬回歸天庭,只怕廣寒宮將再無安寧之日。我彷徨無計,金蟾主動說,他要下凡為妖,去阻天蓬仙途,這可把我給嚇壞了。阻撓天蓬就是阻撓玄奘取經,這事非同小可。」 李長庚一點頭:「你說得對。他如果私自下凡去襲擊取經隊伍,罪過可就大了。」 嫦娥道:「可金蟾他堅持要下凡,還拍著胸脯說不會連累我。他根本不明白,我擔心的是他的安危。」 「所以你去找了西王母?」 「對,我勸他不住,只能退而求其次,求西王母把他塞進取經隊伍,哪怕只塞一段時間也成。這樣一來,他不必與天蓬正面衝突,只暗暗搜集罪狀就好——唉,沒想到他到底沒忍住。」 「你其實——想給他安排一條出路吧?」 「李仙師目光如炬。他只要在取經隊伍裡安分守己,洗一下履歷,總好過蟄居廣寒宮裡幾千年。我還特意央求吳剛大哥砍了一段桂樹枝給他防身,就是怕出什麼意外。」 李長庚眯起眼睛:「這麼說來,你原本所求的,是金蟾的前程,而不是八戒離隊?」嫦娥頷首:「是,只要他能有個前程,我也算報了收留之恩。」 李長庚搞明白這其中曲折之後,總算松了口氣。 他在啟明殿幹得最多最熟的活是協調,協調的關鍵是,不怕你提的要求奇怪,就怕不知你要什麼。只要掌握了各方的真實訴求,東哄哄,西勸勸,怎麼都能協調出一個多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他沉思片刻,伸出兩個指頭:「你勸勸金蟾,讓他不要跟天蓬較勁了。我給你兩個保證:一保金蟾有個前程;二保天蓬就算回天庭,也絕不會來騷擾你。」 嫦娥眼波流轉,神情微微一黯:「第一個保證,我代金蟾謝謝仙師;第二個保證,卻……唉,李仙師你不明白,我如今看似風光,人人仰慕,其實也是如履薄冰,戰戰兢兢。不知有多少登徒子暗中覬覦廣寒宮,不是大能的親戚,就是金仙的門人徒孫,個個根腳都不得了。在他們眼裡,我不過一個娛情的戲子,高興時捧上天,想要糟踐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我一個無權無勢的弱女子,只能靠著多方周旋,才算稍得安靜。」 李長庚不由得想起沙僧的話——「嫦娥也不過是另一個百花羞罷了」,輕輕嗟歎一聲,從奎宿的蠻橫做派和昴宿的滿不在乎,也能看出天界風氣如何。嫦娥若不靠著西王母,恐怕自身難保,但西王母那裡索要的代價,只怕也不小。 嫦娥仰起頭:「我相信回歸之後,天蓬他不敢再來騷擾我,但保不住其他神仙起心思。李仙師你想,一個人若是做事沒有代價,怎麼能保證別人不效仿?他們若見到天蓬像無事人一樣回歸天庭,是不是就更加肆無忌憚了?金蟾雖然衝動,可他的擔憂也確確實實是真的。」 李長庚奇道:「除了天蓬,還有誰騷擾過你?」嫦娥苦笑道:「那可多了,巨靈神、奎宿、二郎神、孫悟空……」 「等會兒……」李長庚打斷她,「孫悟空?什麼時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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