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太白金星有點煩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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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直沒吭聲的觀音忽然開口:「老李,你這裡還有個破綻。鎮元子……呃,鎮元大仙一開始為什麼要招待玄奘?這個動機不設計好,後頭的一切都成了無本之木。」 她點到了關鍵。玄奘是凡胎,鎮元子是地仙之祖,身份懸殊,正常情況前者都沒資格進山門,憑什麼鎮元子會給他人參果吃? 李長庚和鎮元子各自陷入了沉思。過不多時,李長庚道:「這樣好了,我就說你久仰他前世金蟬子的大名,所以想招待他一下。」 「不妥。我久仰金蟬子,這不是上杆子巴結嗎?不合我只拜天地二字、崖岸自高的風格。」鎮元子抿著嘴,一臉不滿足。他又琢磨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那……就說我和金蟬子是故友如何?」 能和佛祖二弟子是老友,那身價可就又提升了幾分。但李長庚連連搖頭,不是不給老同學面子,是因為這事實在複雜。金蟬子到底什麼身份,如今還懸空成疑,不可貿然再牽扯因果。 但鎮元子似乎被這個想法迷住了,一門心思纏著說:「你得想想辦法,讓我和金蟬子扯上點關係。」李長庚抵擋不住,最後還是觀音開口:「鎮元大仙,你看這樣如何?昔日靈山的盂蘭盆會上,你與金蟬子同席,他替你傳了一盞茶,看在這個情分上,你才招待玄奘。」 鎮元子一拍桌子,雙眼放光:「這個好啊!故交有點俗,傳茶的交情才顯得別具一格,清雅高古,妙極,妙極。」李長庚也笑起來:「將來這故事講出去,你觀後頭的茶葉也可以多賣幾包了。」 傳茶的交情,說深不深,說淺不淺,其中可以解讀的空間很大,而且旁人無從查證。鎮元子大為滿意,連贊觀音大士高明。三人歡歡喜喜又吃過一輪,鎮元子拿出紙墨,請觀音留詩題字。李長庚袖子一捋,說「我先來我先來」,鎮元子想要阻攔,可惜已經來不及了,只見李長庚筆走龍蛇,轉瞬間就寫完兩句:「五莊觀內拜天地,清風明月伴我眠。」 觀音轉過頭去,裝作去看人參果樹。鎮元子臉頰抽搐了一下,伸手把紙強硬地抽走,勉強笑道:「算了,算了,咱們老同學之間,不講究這個。」他生怕李長庚還糾纏這茬兒,主動道:「哎,對了,五莊觀結束之後,你們是不是還得往西走?」 「這不廢話嗎?」 「我有個妖怪朋友在附近的白虎嶺,平時跟我有點合作,這次也想做一劫賺點小錢。你不用看我的面子,該怎麼談怎麼談,她很識相的。」 李長庚想了想,說:「行,你朋友叫什麼,我去談談。」鎮元子給了他一節白森森的小指骨,李長庚一愣,然後才反應過來:這妖怪倒稀罕,不是走獸山禽化妖,而是一具白骨成精。 鎮元子見李長庚應允,起身出去給白骨精傳音,順便不動聲色地把紙揉成團帶了出去。觀音又吃了口人參果,真誠地贊道:「李仙師,這一難有驚無險,各得利益,真難得啊!」李長庚點點頭:「你我護法辛苦一場,若不順勢揄揚一番,豈不是白辛苦了?」 「我都計算好了,五莊觀中十八難,難活人參十九難,這就又有兩難了嘛。」觀音伸出兩個指頭,比畫了一下,一臉喜色。這活輕輕鬆松,好不舒服。她抬頭看看人參果樹的青青冠蓋,不由得發出感慨:「這麼幹活多好,大家勁往一處使,不藏著掖著,也不用提防誰。」 「其實單純幹活啊,真不累。累的是,咱們一半的腦子都用在提防自己人上了。」 「唉,天道如此,這也是機緣難得。」 「等過了五莊觀,咱們得歇歇,老這麼繃著也不是個事。白虎嶺的渡劫,我尋思就簡單點處理,交給當地妖怪支應,接下來的寶象國別安排什麼事了,正好放空一段。」李長庚眯起眼睛。 「聽你的。」 這倆神仙一起抬頭望著那參天大樹,嘴裡嚼著人參果,一時都不想動。陽光透過枝隙灑下來,帶著淡淡的果子清香,後園一片愜靜。 觀音當天留在了五莊觀,她要跟鎮元子對接一些細節,順便盯牢這位吹噓大師,別讓他吹得太離譜。李長庚則隻身駕鶴西去——神仙不忌諱這個,飛出一百多里地,看到下方一座陰風慘慘的猙獰大山,情知到白虎嶺了。 他按落鶴頭,進入山中。只見山澗中黑霧彌漫,凡人目力根本難以看清周圍的環境。不過每隔一段路,便可以看到一段由白骨拼接成的文字,上書:「白虎嶺白骨洞」,旁邊還掛著一截臂骨,指向深處。白骨不時泛起磷光,在黑暗中頗為醒目,倒是省了李長庚運用神通的麻煩。 「這倒是便當得很。」他心想,對此間主人的細心多了一層認識。 李長庚按照指示走到洞口,朗聲喊道:「貧道太白金星,特來造訪白虎道友。」裡頭沒動靜,他又喊了一聲,才有一個嬌滴滴的女聲傳來:「你等等啊!我化個妝。」 李長庚納罕,你一個骷髏成精,化什麼妝啊?過不多時,洞門隆隆打開,一具骷髏架子跌跌撞撞地跑出來,突然左腿一甩,一截脛骨「啪」地飛到牆壁上,整個骨架差點摔倒在地。她趕緊一手扶牆,一腳撐住,彎下脊椎和盆骨去夠,幾次都撈不著。李長庚實在看不下去了,把脛骨攝在手裡,交還給她。 「多謝啦,昨晚熬夜熬得晚,估計關節沒掛牢。」白骨精尷尬地抓抓顱骨,接過脛骨,接回到腿上。 李長庚端詳了一下,她還真化妝了,顱骨上的眼眶邊緣,被炭筆描了一圈線,顯得兩個黑漆漆的空洞眼窩更大,兩側顴骨抹著兩團磷粉,只是說不上色號。 白骨精把李長庚請進洞府,在一處雅致的墳包前各自落座,墳前早早擺了兩杯白茶。李長庚開門見山道:「我說白虎夫人啊……」 「哎呀,白虎是此間的山名啦,人家叫白骨夫人!您想什麼呢?」白骨精的眼窩一瞪,嬌嗔道。李長庚尷尬地趕緊喝了一口茶:「白骨夫人,對,白骨夫人,鎮元子說你可以替天庭支應?」 「對的,鎮元大仙很照顧我的,我去五莊觀跟他作過幾次……」 「咳咳……」李長庚差點嗆著。 「我是說作祟啦。」白骨精咯咯一笑,優雅地把一排指骨托在頜骨下面,「他在上面大喊一聲:孽畜,還不快現原形?我就地一滾,渾身抖似篩糠。他再大袖一卷,把我收走,百姓齊頌鎮元大仙威武,那宣傳效果好得很……」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李長庚擺擺手,「元子跟你說了吧?玄奘取經途經貴地,需要渡劫,我打算找你做個支應。不過這事上頭很關注,不能出錯,你可要上心。」 白骨精的盆骨扭了扭,骨架子朝前一靠:「瞧您說的,我何曾有敷衍的時候?您有什麼需求,我都能配合。」 李長庚不為所動,從懷裡掏出一個錦囊,說:「你看看這個。」白骨精收起媚態,從旁邊架子上撈起兩粒眼珠,嵌進眼窩,左臂指骨撐住下巴,認真地讀起來。 李長庚也不催促,慢慢啜著茶。這山野之茶雖口感不佳,卻別有一番風味。從高老莊開始,取經之事就波折不斷,先是黃風怪,然後是西王母,接著又被突擊檢查了一回。李長庚疲於奔命,連造銷都沒空做。他實在很想休息一下,這也是為什麼鎮元子一建議交給白骨精支應,他就同意了。 這一難的方略,李長庚打算越簡單越省心越好。他給白骨精看的,是一個最基礎款的「降妖除魔」,這個方略沒有什麼花頭:先是妖魔襲擊取經隊伍,然後三個徒弟力戰妖魔,將其除掉,結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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