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太白金星有點煩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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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李長庚和觀音一起站在五莊觀門口,觀音仰起頭來,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門口那一塊巨大的石碑。 她沒法忽略,這石碑奇大無比,通體青黑,比山門還醒目,仿佛設計者在聲嘶力竭地喊所有人來看上面的十個描金大篆:「萬壽山福地,五莊觀洞天」。 「好大的氣魄。」觀音嘖嘖稱讚,再往山門深處望去,只見層巒疊嶂之間,坐落著樓閣數重,松竹掩映,雲霞繚繞,偶聞鶴唳猿啼,明明是一處人間洞府,卻儼然有天宮仙家的氣派。 李長庚聽她發出讚歎,只是笑了笑,沒言語。過不多時,遠遠一對眉清目秀的童子踏著兩團雲靄飄然而至,俱是唇厚齒白,玉冠紫巾,可謂是賣相十足。 「清風、明月,你們師父在嗎?」李長庚問。 清風不卑不亢,拱手施禮:「家師在上清天彌羅宮聽元始天尊講混元道果,還沒回來。」觀音一聽,一陣失望。李長庚卻把臉一沉:「別扯淡,我知道他在觀裡呢。別拿這話來糊弄我,又不是外人,你們就說李長庚來訪。」 兩個小童對視一眼,趕緊回身按住耳朵,似乎是請示了一下,然後說家師一氣化三清,其中一個分身正在觀內感悟,請兩位貴客進來吧。 李長庚冷哼一聲,與觀音跟著清風、明月往裡走。一進五莊觀的正殿,觀音抬頭看見正面掛著「天地」二字,很是好奇,問:「為何只掛這兩個字?」 李長庚要阻止,可已經來不及了。清風和明月對視一眼,都搶著回答,兩個聲音一字不差,可見是熟極而流:「三清是家師的朋友,四帝是家師的故人,九曜是家師的晚輩,元辰是家師的下賓,所以供奉不得,只擺了天地二字在這裡。」 觀音大驚,這五莊觀的根腳竟如此深厚?李長庚趕緊一拽她袖子:「咳,誰來了他們都這麼說。難道三清四帝會打上門來較真嗎?」 話音剛落,忽然一個洪亮的笑聲自四面八方響起:「長庚道友,何來遲也?」兩人轉頭,只見一個儀錶堂堂、仙風道骨的玄袍道人從天而降,此人頭戴紫金冠,身披無憂鶴氅,四周花雨繽紛,旋旋落下,極為煊赫。 李長庚冷哼一聲,猛一跺腳,又一陣花雨嘩嘩落下。鎮元子趕緊收斂做派,伸手攔住:「哎,老李你別跺了,我一共就放了那麼幾簍,被你全震下來,還得再裝回去,忒麻煩。」 李長庚道:「我說元子,你知道我來還搞這一套?」鎮元子一捋頜下長髯,複又得意:「但效果不錯對不對?連你都嚇了一跳。」 李長庚懶得回應,一指觀音:「這是觀音大士,我們今天來跟你談個事。」鎮元子一聽是她,雙眼立刻放光:「哎呀,久聞尊者大名,竟然來我這觀上,蓬蓽生輝,蓬蓽生輝。」觀音正雙手合十回禮,卻不防被鎮元子一把抓住,扯到「天地」二字下方,說尊者難得光臨,一起拜拜天地。 觀音一臉懵懂,旁邊清風、明月一個取紙軸,一個祭筆墨,轉瞬擺出一盤乩仙來,一看就是做得慣熟。乩仙不扶自動,不一時便在紙上繪出一幅《道釋仙友圖》,畫上二仙以天地二字為背景,攜手而立。鎮元子比本人又俊朗了幾分,雙眸湛湛光華,身後隱現諸般異象。 觀音有些尷尬,鎮元子卻一點也不見外,一揚手,這畫便自行飄去偏殿。觀音側眼望了一下,那偏殿內掛著二十幾軸,皆是鎮元子與各路神仙的拜天地圖,無不是有名的。不過其中大多神仙的表情與觀音一樣,禮貌而尷尬,還帶著一絲不情願。 「這都是好朋友,經常來我這裡喝茶。」鎮元子淡然地一揮手,正要帶他們一一看過去。李長庚催促道:「差不多得了,我今天找你來是談事,不是看你顯擺。」 鎮元子從善如流,把他們請到五莊觀的後花園,這裡有一棵高逾千尺的參天大樹,青枝馥鬱,枝杈虯結,上面有一個個果子垂下來,狀如小兒。這就是三界聞名、大名鼎鼎的人參果樹了。 人參果樹下有一方古樸雲木,自成桌台,臺上擺著金擊子、白玉盤、琉璃茶盞等等,俱各精緻。 三位神仙各自落座,鎮元子伸手一指那果樹,聲音如鐘磬清響,抑揚頓挫:「這人參果深蘊文化,物性暗合天道,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所以不可輕吃,須得有一套規矩。我先給貴客演示一下,什麼叫遇金而落。」 他抄起金擊子,就要登高摘果。李長庚不耐煩道:「得啦得啦,吃果子就實實在在地吃,搞這麼多儀式,跟求雨似的,至於嗎?」鎮元子笑道:「我這是為了貴客好。就算是尋常果子,把大規矩往這兒一立,大道理往這兒一擺,那滋味立刻就不一樣了,更別說我這人參果了。」 李長庚道:「你這一套是糊弄外客的手段,可別跟我在這裡折騰。」鎮元子說:「誰要糊弄你了?我這不是讓大士見識一下嘛。」然後大袖一擺把器具都收了。 過了一陣,清風、明月端來滿滿一盤人參果,少說也有二十幾個,堆如山高。觀音吃了一驚:「這麼多?我聽說人參果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一萬年隻結得三十個啊?鎮元大仙未免太破費了。」 李長庚嗤笑道:「大士你也著了他的道兒了,這個鎮元子最擅吹噓之術。明明人參果一甲子就能產三十枚,他對外都說一萬年,把天上那些神仙唬得一愣一愣的,炒得簡直比蟠桃還金貴。」 鎮元子不樂意了:「老李,我好意招待你,你何必老是拆我的台?我要不說得這麼玄乎,人家辦瑤池會怎麼會用我的果品做特供?道經有雲,大成若缺,一樣東西想要大成,必須讓人覺得稀缺。」 觀音隱隱覺得這話似乎不該這麼理解,鎮元子又道:「再說了,現在各路神仙都托關係來問我要,誰的面子都不能落。我少報一點產量,私下裡再給他們多分,這人情不是做得更大了嗎?」 在座的都通世故,見他說得如此坦誠,不由得齊齊拊掌大笑。有李長庚在,鎮元子也不裝了,挽起袖子抓起兩枚果子,熱情地擱到兩人面前:「前頭都是生意,須得端起些做派。現在是朋友,隨便吃,隨便吃,我那兩個童子天天還削了皮敷臉呢——只一點,出門以後別給我說破。」 觀音聽了李長庚介紹,才知道他和鎮元子早年是一同修行的同窗。後來李長庚飛升去了天庭,鎮元子卻選擇在人間做個地仙,尋了處洞府侍弄仙果。 「老李不是我說你,當初你非要選飛升,上了天又怎麼樣?聽著風光,一天天苦哈哈的,誰都怕,哪如我這裡自在,既無考勤點卯之苦,又無同僚傾軋之憂,賺了功果盡由自己花銷,何等逍遙。」鎮元子道。 李長庚沉默片刻,似是不服氣:「上天和種地,是個頭腦清明的都會選前者,誰能想到你現在搞得這麼大?再說了,論修行還是我修得好,唯獨不像你一樣會吹噓,把自己包裝成什麼只拜天地的鎮元大仙。」鎮元子道:「吹噓怎麼啦?天下種果的多了,怎麼偏我的果能送進瑤池做特供呢?我看老李你還是打心裡看不起我,覺得不是正途。修行的法門多了,你焉知吹噓不能直指大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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