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太白金星有點煩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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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著,想要防患於未然,還得讓取經隊伍內省才好啊。」西王母端著熱茶,臉上笑容不變。 「噗」的一聲,李長庚差點把名貴茶水噴出來。好傢伙,您鋪墊了那麼久,原來在這裡埋伏呢。取經隊伍內省,意思就是要互相監督。但玄奘和悟空是釋門安排的,根本不歸天庭管,想要監督天蓬,那只能讓玄奘的第三個徒弟來。 西王母這是也想在取經隊伍裡安插一個人? 西王母見李長庚沉默沒表態,側臉看向織女:「天蓬在天庭人脈很廣,隨便派一個人去盯著他,難保不會徇私。我尋思著,總得找個不賣他面子的盯牢——你覺得如何?」 李長庚瞪著織女,雙目圓睜:「她……她在啟明殿幹得挺好,我覺得不必下凡去辛苦吧……」織女「撲哧」一聲樂了,道:「哎呀,您想什麼呢,我媽說的是他啦。」 織女閃身讓過,李長庚這才發現,西王母看的是旁邊那個赤發侍者。這人生得一頭紅發、靛藍臉膛,看起來儀錶堂堂,沖李長庚深鞠一躬,什麼都沒說。 「你別看他在這裡端茶,其實正職是玉帝身邊的捲簾大將,深得陛下器重。他手裡有一根降魔寶杖,也是玉帝親賜,不比上寶遜金鈀差多少。」 聽著西王母的解說,李長庚頓覺嘴裡茶味變得苦澀無比。且不說一個玉帝的儀仗官為什麼跑來給她泡茶,單聽西王母拿「降魔寶杖」去比「上寶遜金鈀」,他就知道不妙。 她表面上是比較兩件兵器,其實是在問李長庚——我的話和玉帝的話,是不是一樣管用呀? 換個神仙,李長庚就直接頂回去了。你什麼境界,也配和太上開天執符禦曆含真體道金闕雲宮九穹禦曆萬道無為大道明殿昊天金闕至尊玉皇赦罪大天尊玄穹高上帝比?唯獨面對這位西王母,他實在沒轍。 西王母在天庭的地位很微妙,你說她有實權吧?她只是沒事在瑤池開個蟠桃會,搞點瓜果分分,不見有什麼實差;你說她就是個閒職吧,能去蟠桃會的神仙個個境界都高得嚇人,連玉帝見了老太太都客客氣氣的。這樣一位大仙,未必能幫你成什麼事,但關鍵時刻遞一句話,壞你的事還是很容易的。 李長庚已經觸到了金仙的邊,哪敢在這時候得罪她? 可問題是,西王母這個要求確實太難了。 靈山的取經弟子名額一共只有三個。李長庚苦心運作,給玉帝搶到第二個名額,這已觸及了靈山的底線。如果第三個名額再給西王母這位捲簾大將,三個徒弟兩個天庭出身,豈不是喧賓奪主了?觀音打死也不會同意啊! 西王母也不催促,笑眯眯等著他回話。李長庚抬頭苦笑道:「西王母您有所不知,這次佛祖安排的取經隊伍,有一個奇處。孫悟空是大鬧天宮、被鎮五行山下的囚徒;豬八戒是騷擾嫦娥、被罰下界的罪犯;那個本是正選弟子的黃風怪,也是偷吃香油的貂鼠;就連取經的正主玄奘,雖說這一世是個有名望的大德,當初金蟬子也是因為不聽如來說法,輕慢大教,所以才真靈被貶,轉生東土——這隊伍裡連師帶徒,都是有前科的。」 後頭的話,他沒點透。您推薦的這個捲簾大將身家清白,不符合取經隊伍的遴選標準。 不料西王母輕笑一聲:「此事簡單。」她下巴微抬,捲簾大將立刻伸出手去,把李長庚跟前的一個玻璃盞推到地上。那玻璃盞本是薄輕易碎之物,登時「嘩啦」一聲,碎成一地渣子。捲簾大將就地跪下,口稱萬死。 李長庚僵在原地,額頭不斷沁出仙汗。他只是推託之詞,沒想到西王母一刻都不緩,直接讓捲簾大將打碎玻璃盞,堵住了李長庚的嘴——我聽你的建議,讓他連罪都犯了,你現在再跟我說不行? 李長庚被逼得沒有退路,只得說取經之事牽涉甚廣,他還得跟靈山方面商量一下。西王母卻跟沒聽懂似的,敲釘鑽腳,說這就安排捲簾大將去自首,下凡等李長庚通知。 您……不能這麼霸道啊,什麼都沒談定呢就硬走流程,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嗎?李長庚自然不敢把這話說出口,可臉上的苦相越發明顯。 西王母換了個新玻璃盞給李長庚,斟滿茶水:「小李你別有壓力,捲簾大將此番下凡,主要以歷練心性為主,只要有所成長,就不辜負玉帝的栽培之心了。」 李長庚稍微松了一口氣。聽西王母這意思,似乎不強求捲簾大將一路跟到西天,只要洗一洗履歷就好。這樣的話,還能爭取到一點點操作空間。看來西王母還算務實,畢竟級別不能跟玉帝、佛祖比,主動把要求降了一等。 「我……我試試看……」李長庚把話含在嘴裡,含糊回答。西王母也沒再強逼,繼續和他品茶。 杯中的玉露茶馥鬱依舊,只是入口卻變得苦澀無比。李長庚勉強咽下幾口,起身拱手告辭。西王母使了個眼色,捲簾大將和織女一起送他出去。三人一路無語,快到瑤池門口,捲簾大將忽然轉向李長庚,鄭重一拜:「在下只要得償所願,自會離開,不會為難李仙師。」 嗯?這口氣不太對啊?你什麼願?李長庚還沒問,他已轉身曳著杖走開了。李長庚怔了怔,才明白自己又被戲弄了。 西王母一開始的意圖,就只是讓捲簾大將去洗一下履歷而已,沒指望弄到正式名額。前頭她表現得那麼霸道和強勢,其實是所謂「拆屋卸窗」之計。先提出一個不合理的要求,待對方被逼到要爆炸,再退一步拋出真正的請求,對方便會如釋重負,忙不迭地答應下來。 這些金仙,個個七竅玲瓏心,沒有一個是好相與的。 織女見捲簾大將離開,居然沒心沒肺地問李長庚茶好不好喝。李長庚看看這姑娘,一時無語,又有些羡慕,這才是心無掛礙,比自己更接近大羅金仙的境界。 「好喝,好喝。」李長庚敷衍了兩句,知道跟織女不能拐彎抹角,於是直接問道:「那位捲簾大將,跟你媽什麼關係?」 「沒什麼關係吧,之前我只見過他一次。」織女歪著頭想。 「那是在什麼時候?」 「最近啊。」 「是不是在高老莊的揭帖之後?」 織女算了算日子,點頭稱是,然後一拍手掌:「我想起來了,是跟著嫦娥姐姐來的那次。」 李長庚「咦」了一聲。他本以為捲簾大將是西王母的人,結果是輾轉被推薦過來的。如果織女所言不虛,這捲簾大將與廣寒宮似乎關係匪淺。怪不得西王母說,要找一個不賣天蓬面子的人選。這背後……恐怕還有更深的事。 當然,到底是什麼事,李長庚現在顧不上琢磨,他得先把眼前的麻煩擺平。都說修仙是斷絕因果,可怎麼越修煉這纏身的麻煩越多呢? 他從瑤池出來,翻身上鶴,卻遲遲沒擺動拂塵。老鶴疑惑地彎過修長的脖子,看到主人趴在背上,怔怔望著遠處的縹緲霧靄,一動不動,雙眼掩在白眉之下,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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