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太白金星有點煩 | 上頁 下頁
一六


  「那怪犯的事委實太大,不太好保。再者說,就算咱們不保,難道阿儺也不管嗎?」觀音問。

  「這可不好說。」李長庚一捋白髯,雙眉意味深長地抖了抖,觀音立刻會意。黃風怪是阿儺的手下不假,但這也分兩種情況:一種是自家的同伴,一種是自家的工具。黃風怪區區一隻貂鼠精,恐怕是後者多些,一旦沒了用處,很可能會被毫不留情地拋棄。

  李長庚道:「且不說黃風怪和玄奘的交情有幾分真假,為了取經能順利推進,這個面子得賣。我有個李代桃僵的計策,不過就得勞煩大士親自跑一趟了。」

  觀音為難道:「我跑一趟倒沒什麼,但你想讓我把他收歸門下?黃風怪和黑熊精不一樣,我貿然收下,等於跟阿儺撕破了臉,會牽扯出很多因果。」她現在對太白金星徹底服氣,不再打官腔,反而認真地解釋起來。

  「嘿嘿,你收了黃風怪,自然會惹來阿儺的不滿,可要是別人收了呢?」

  李長庚從懷裡拿出一份方略,說:「我有個想法,咱倆參詳一下。」觀音展開一讀,裡面講玄奘師徒途經黃風嶺,先是黃風怪吹傷悟空,擄走唐僧。然後護教伽藍留了藥膏,救治了悟空,指點他們前往小須彌山去找靈吉菩薩,借來定風丹和飛龍寶杖,收走黃風怪。

  這套路看著普通,可觀音明白,正是如此才顯出太白金星的不凡。要知道,這次本是個捅破天的大婁子,居然被遮掩成這麼一個平庸到無聊的故事,種種細節圓得嚴絲合縫,又兼顧了多方利益,且滴水不漏,屬實厲害。

  唯一的疑惑是……

  「靈吉菩薩?那是誰?」觀音自己都沒聽過,西天還有這麼一號菩薩。

  「咳,靈吉,靈吉,就是另寄嘛。」李長庚嘿嘿一笑,「大士另外寄託一個化身,去把黃風怪收走。如此一來,豈不是兩便了嗎?」

  「妙極!」觀音雙目一閃,擊節讚歎。

  靈吉本無此人,如果阿儺有心要保黃風怪,必會設法詢問靈吉是誰。只要他一打聽,便等於主動從幕後站出來了。靈山講究不昧諸緣,很多事情做歸做,是絕不能擺在明面上的,一擺明就著相了。

  對阿儺來說,靈吉菩薩就是一枚拴著黃風怪的魚鉤,只要他敢上來咬住,就有辦法被釣手扯出水面。一到水面之上,觀音就可以參他一個「縱容靈寵妨礙取經」的罪名。李長庚算准了阿儺的性格,他會派出一隻貂鼠精沖在前頭,正是不想自己沾染因果,所以靈吉菩薩他也不會深究。

  所以有這麼一尊虛擬菩薩擋著,觀音便可以避免跟正途弟子們的正面衝突。黃風嶺一事,也便塵埃落定。

  觀音再看了一遍方略,又提出個疑問:「護教伽藍救治悟空,這沒問題,但再讓他們指點悟空去找靈吉菩薩,他們恐怕也會追問靈吉是誰。是不是會留下隱患?」

  李長庚點頭稱是,觀音這個顧慮是對的。護教伽藍跟阿儺情況不同,需要區別對待。他想了想,一挽袖子:「這樣好了,不讓伽藍去推薦。等孫悟空治好傷,出了門,我親自現身,指點他去找靈吉。我一個道門神仙,去推薦釋門菩薩,旁人總不會說我有私心。」

  太白金星親自下場,自然是最好不過了。觀音拊掌贊道:「此計甚好,那老李你連簡帖一起寫了吧。」老神仙明白,這是觀音投桃報李,給他一個舞文弄墨的機會。李長庚摸出一張空白帖子,當場揮毫,對觀音得意道:「一時技癢,見笑了。」

  觀音一讀,簡帖上寫著四行詩:「上複齊天大聖聽:老人乃是李長庚。須彌山有飛龍杖,靈吉當年受佛兵。」觀音眼角抽了一下,太白金星不愧得道多年,詩很有老神仙的風韻,不過看他興致勃勃,觀音也不好勸,說那就這樣吧。

  兩人取得共識之後,接下來就是分頭執行。

  方略確定了,執行相對簡單得多。觀音絕非庸神,她和李長庚認真聯手起來,整個方略執行得行雲流水、滴水不漏。他們很快就跟各方對好口徑,再把所有的東西圓成一篇揭帖,迅速對外發佈。揭帖一發佈,黃風嶺這一劫就算正式定了調子。

  觀音發揮非常穩定,不僅扮演靈吉順利收走了黃風怪,而且還熟練地把這件事拆成了「黃風怪阻十三難」和「請求靈吉十四難」——就連求援都能被她定義為一難,這讓李長庚歎為觀止。

  可惜的是,玄奘回歸取經隊伍的場景,李長庚沒有見到。他突然收到兩張飛符,不得不儘快趕回天庭。

  一張來自把守南天門的王靈官,一張來自織女。

  王靈官的飛符說:「那只小猴子又來了,說沒見到你就不走。」

  織女的飛符比較簡短,就四個字:「我媽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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