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太白金星有點煩 | 上頁 下頁
六


  李長庚想到這裡,登時連搬運都沒心情了——所有的便宜人情,都是她的,所有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倒讓我來。她居然還好意思發飛符過來表功,說得好像在照顧我一樣。

  他差點就要再爬上山頭去發飛符罵人,可一轉念,能罵什麼呢?這些事冠冕堂皇,就算鬧到佛祖和玉帝面前,也挑不出錯,反而顯得自己修為不夠。

  這是真正的高手,讓你吃個啞巴虧,你還得受著人情。

  可李長庚知道,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仙界講究「道法自然」。什麼叫自然?天壓著地,高壓著低,你忍讓了一次,人家就會順勢蹬鼻子上臉,次次忍氣吞聲,你就會被欺負。

  他回到洞府取出輿圖,在唐僧預定的路線上搜來尋去,觀瞧片刻,突然眼睛一亮,計上心來,當即喚來白鶴徑直下凡而去。

  老仙師駕鶴先到了西番哈咇國境內,很快看到玄奘與孫悟空站在一戶人家的院子裡,旁邊是白龍馬,一個老者手捧著一套寶光星閃的鞍韉、轡頭、韁籠等物,正作勢送出。玄奘微微點頭,神情矜持,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悟空在一旁抱臂冷笑。

  別人瞧不出,李長庚可是一眼看破,哪個凡人家裡會有這等寶物?那老頭明明就是落伽山的山神所變。落伽山是觀音的道場,不用問,這事自然又是出自她的安排。她今晚沒跟李長庚提過,說明這不算作八十一難之一,只是私下裡的照顧。

  你瞧那三十九位緊隨著玄奘的神祇,這會兒可都不在附近。

  李長庚微微皺眉,若不是他心血來潮提前趕來,這一樁隱秘的安排都沒人知道。他再看過去,孫悟空伸手挖了挖耳朵,仿佛對這一套厭倦得很。

  自從孫悟空被壓在五行山下,這還是李長庚第一次再見他。這猴子不復當年狂放囂張的姿態,只是眉宇間多了一股冷意,仿佛斷絕了一切世間因果,不在三界之中。李長庚只見過一次類似的眼神,那填在北海眼裡的申公豹,就是這樣的眼神。

  孫悟空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抬頭朝半空看去,李長庚趕緊躲入雲中。猴子重新把視線收回,但聚焦處依舊是虛空。

  那邊老頭見玄奘把裝備都裝到白龍馬身上了,忽然浮到半空,現出真身:「聖僧,多簡慢你。我是落伽山山神、土地,蒙菩薩差送鞍轡與汝等的。汝等可努力西行,卻莫一時怠慢。」

  李長庚氣得鼻子都歪了,你既然要送個明白人情,那前頭何必裝什麼凡人呢?他實在懶得往下看了,直接駕鶴離開,按照原來的計劃朝西邊飛去。

  風呼呼地在李長庚耳邊吹著,他腦海中怎麼也忘不掉孫悟空剛才那虛空的一瞥。整個天庭,他算是跟孫悟空最熟的幾個人之一。李長庚很好奇,孫悟空性格桀驁不馴,原來讓他在玉帝前叩個頭都難,這次猴子怎麼如此乖順地成了取經人?觀音到底是如何說服他的?

  想了半天,李長庚也沒想出個子丑寅卯。這時白鶴一聲清唳,把他的思緒拽了回來。李長庚往下方一看,和輿圖顯示的一樣,下方山中坐落著一處禪院,名叫觀音禪院。

  「你既然讓我負責第十難,那麼玄奘遇到什麼劫難,可就怪不得我了。」李長庚嘿嘿一笑,施展神通,以禪院為中心,開始掃視方圓百里。

  掃來掃去,真讓他找到一隻妖精。這是一隻黑熊精,正在自家洞府裡閉目修煉。李長庚懶得搞化身那一套,直接飄進了洞府之內。

  這只黑熊精皮毛乾澀,形銷骨立,可見修煉得十分辛苦。他忽然看到一位仙人出現在眼前,嚇得趕緊下拜。李長庚親切地把他攙起來,隨口詢問。黑熊精略帶羞澀地說他已成精四百五十多年,如今正努力化去橫骨,再熬個五十年就夠成仙的資格了。

  黑熊精一臉憧憬的神情,讓李長庚突然想起了六耳獼猴。他咳了一聲,說:「位列仙班可沒那麼容易,但若你能配合我的工作,位列仙門還是有機會的。」

  黑熊精大喜過望,撲翻身便拜。李長庚微微一笑,讓他附耳過來,然後細細交代了一通。黑熊精聽得十分仔細,連連稱是。

  安頓完之後,李長庚拂塵一擺,又去了觀音禪院,仔細安排了一番,眼見著玄奘他們進了禪院休息,這才駕鶴回了九刹山。次日一早,他剛到啟明殿,觀音已經氣急敗壞找上門來。

  「老李,你這第十難怎麼回事?」

  李長庚裝糊塗:「就是按錦囊方略來的呀。我這次選的叫『自作自受』,安排了金池長老覬覦袈裟,縱火燒禪院,孫悟空借了廣目天王的辟火罩……」

  觀音板著臉道:「你這一難的設計,幹嗎要用那件錦襴袈裟?袈裟乃是佛祖親賜,萬一有個閃失可怎麼辦?」李長庚知道她是存心找碴兒,一拍胸脯:「大士放心,錦襴袈裟只是假丟,我派專人看著呢,不會出問題。」觀音一計不成,又挑一刺:「還有啊,你為什麼安排孫悟空去找廣目天王借辟火罩?簡直是畫蛇添足!齊天大聖那麼大能耐,至於連一把火都解決不了?別人會說我們這一劫渡得太假了,到時候影響了玄奘不說,連佛祖也會尷尬。」

  李長庚淡淡道:「靈山和天庭對取經大業都很重視,都要體現出關心,這不是您說的嗎?」

  兩邊都重視,說明靈山能做主,天庭也有資格插手。廣目天王供職在南天門,李長庚這一手安排看似多餘,其實是向觀音點明了一下立場——我啟明殿是天庭的衙署,可不是你落伽山的跟班。

  偏偏觀音沒法在這上面糾纏,總不能說天庭沒資格吧?她還想再挑辟火罩的毛病,可轉念一想,廣目天王雖說在天庭供職,出身卻是釋門,她如果繼續質疑,就是打自家耳光了——看來這老神仙絕對是處心積慮,要不天庭那麼多有防火法寶的神祇,怎麼獨獨去找廣目天王借呢?

  觀音咬了咬嘴唇,一跺腳,終於說了實話:「李仙師,你這一難安排在哪兒不好,幹嗎選一個叫觀音禪院的地方?起貪心的還是禪院長老,這不是抹黑我嗎?」

  李長庚心裡樂開了花,面上卻一臉無辜:「您看看輿圖,玄奘一過西番哈咇國,下一站可不就在觀音禪院?可是您交代的,說第九難第十難間隔不要太遠。」

  觀音被這一席話噎得啞口無言,生生憋出了青頸法相。李長庚見她啞口無言,笑道:「沒啥事我就去殿裡了,這一劫的揭帖還得寫呢。」觀音大驚,趕緊攔住他:「老李,緩一緩,緩一緩,這揭帖暫時不能發,真的有損我的名譽啊!」

  李長庚故作驚訝:「怎麼會?這是觀音禪院出的事,又不是觀音大士您。」觀音急道:「哎呀,仙界什麼樣你還能不知道?萬一被兜率宮的老君掐頭去尾、添油加醋一傳,就成了我觀音指使偷竊袈裟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