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太白金星有點煩 | 上頁 下頁
三


  李長庚一看不對,匆匆讓他們演完,拽著玄奘出了坑坎,走上大路。玄奘勉強擺了個姿勢,讓半空的護教伽藍照影留痕,然後一言不發,跨上馬揚長而去,連那兩個凡人隨從都不要了。李長庚在後頭雲端跟著,一直到確認玄奘在雙叉嶺跟劉伯欽接上頭,才趕回天庭。

  「你說說,這都叫什麼事!」

  李長庚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通,一抬頭,發現對面桌子旁早沒人了。再一看時間,嘿,未時已過。

  織女當初私奔之後,生了一對龍鳳胎。後來她被西王母抓回來,孩子是男方在帶。如今牛郎與丈母娘關係緩和,西王母就用資助乞巧節的名義,特批了幾十萬隻喜鵲,讓他們每年聚一次。天上一日,凡間一年,織女每天都准點下班,去和老公、孩子相會,小日子過得美滿充實。

  啟明殿裡變得靜悄悄的,就剩下他一個人。李長庚把剩下的仙露茶一飲而盡,織女能准點下班,他可不能。

  三個野妖怪的酬勞、虎穴的租賃錢,都得儘快提交造銷。天庭對這方面管得很嚴格,過了一年——人間的一年——就不給報了。每次往財神那兒送單子稍微晚一點,趙公明的臉比他胯下的黑虎還黑。

  但那三十九位神祇的接待費用,就沒法報了。人家不承認是護送玄奘的,師出無名。幸虧李長庚有經驗,預支了一筆備用金,回頭想辦法找個名目找補上。正好他的仙鶴今天也受了傷,說不定能順便弄點營養費出來。

  除了造銷,他還得為今天這場劫難寫一張揭帖。這揭帖將來要傳諸四方三界,以作揄揚宣廣之用。

  其實靈霄殿有專門的筆桿子,不過魁星、文曲那些人懶得出奇,只會不停地找啟明殿要東西。與其讓他們弄,還不如自己先寫好方便。

  李長庚捋了一遍今天加班要做的事,覺得頭腦昏沉。他吞下一粒醒神丹,麻木地翻動著筐裡厚厚的一摞玉簡,忽然殿外傳來一陣隱隱的轟鳴聲,晃得整個大殿都有些不穩,那一摞玉簡「咣當」砸在地板上。

  李長庚一驚,這轟鳴聲似乎是從東方下界傳來的,可什麼樣的動靜,才能讓靈霄殿這邊都晃動不止啊?難道又有大妖出世?

  不過這種事自有千里眼、順風耳負責。他為仙這麼久,知道不該問的事別瞎打聽,便勉強按下好奇心,俯身把散落了一地的玉簡撿起來。他撿著撿著,忽然發現一枚剛寫了一半的籀文奏表,心中不由得一漾。

  李長庚的修仙之途蹉跎很久了,啟明殿主聽著風光,其實工作瑣碎至極,全是迎來送往的雜事閒事,實在勞心勞神,根本沒什麼時間修持。他一心想再進步一下,修成金仙,可不知為何,心神裡始終有一息滯澀,怎麼也化不掉,境界始終上不去。

  其實他原本已不抱什麼希望,打算到了年限便去做個散仙,朝遊蒼梧暮游北海,不失為美事。可五百年前天庭生過一場大亂,空出幾個大羅金仙的編制。李長庚發現自己資歷早夠了,只要境界上去,便可以爭上一爭。

  說不定這次做好了,便可以飛升成金仙。一想到這裡,一股淡淡的熱意湧上李長庚的心頭,讓他精神振作起來,重新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揭帖上。

  揭帖的寫法頗有講究。首先要對整場劫難做一個回顧,但這個回顧絕不可提護法之事,一定要按照腳本設計那麼講——大家都明白怎麼回事,但必須這麼說——然後還要提煉出這場劫難的意義所在:體現出了劫主的何種求道品性?感悟出了何種玄妙天道?對後來修道者有什麼啟發?

  其中的微妙用心,換一個沒點境界的神仙來寫,根本寫不到點子上。

  李長庚凝神,唰唰唰把揭帖一口氣寫完,思忖再三,提筆在揭帖上方擬了一個標題:「大德輪回不息,求真不止」。

  李長庚看了看,把「輪回不息」四個字刪了,太被動——改成「修行不息」;再看了一遍,又給「大德」加了個定語——東土大德,這樣能同時體現出天庭和靈山的作用;第三遍審視,李長庚又添加了「歷劫」二字。可他怎麼讀,怎麼覺得心裡不踏實,拿出那封鷲峰的通報細細一琢磨,發現自己果然犯錯誤了。

  佛祖云:「法不可輕傳」——不是「不傳」,而是「不可輕傳」。也就是說,核心不是劫難,而是如何克服劫難,這才是弘法之真意。他勾勾抹抹,把「歷劫」改成了「克劫」,想起那三十九位神祇的關心,又添了「孤身上路」。

  可他改完再通讀一遍,發現整個標題實在太冗長了。李長庚冥思苦想了半宿,索性統統刪掉,另外寫下六個字:「敢問路在何方」。

  這回差不多了。李長庚左看看,右看看,頗為自得。這標題文采不見得好,但勝在四平八穩,信息量大,方方面面都照顧到了。他相信即使是魁星、文曲那一班人,也挑不出毛病。

  接著李長庚又熟練地在開頭結尾加了「山大的福緣、海深的善慶」之類的套話,調了一遍格式,這才算完成,發給觀音。

  忙完這些,李長庚長長地打了個哈欠,覺得疲憊不堪。凡夫俗子總覺得神仙不會犯困,這是愚見。神仙忙的都是仙家事務,一樣會消耗心神。他本來想再幹一會兒,可腦子實在太昏沉,得回洞府打坐一陣才能恢復。

  李長庚收拾好東西,離開啟明殿,剛要跨上老鶴,看門的王靈官忽然走過來:「老李,南天門外有人找你。」

  「誰呀?」李長庚一怔。

  王靈官聳聳肩:「還能有誰?告禦狀的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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