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事實證明,人民永遠是最可愛的 | 上頁 下頁 |
|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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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篆戰爭 嬴政現在的心情很糟糕。 比糟透了還要糟一點。 他展開一卷竹簡,厭惡地暼了瞥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痕,猛地揮動手臂。竹簡在深邃幽暗的宮殿裡劃過一道弧線,重重落在地上,繩頭脫斷,「嘩啦」一聲散成一堆竹片。 立刻有穿著黑袍的宦官飛快地跑過去,弓著腰把一片片竹簡撿起來,然後迅速退回到黑暗中。 嬴政又拿起另外一卷,這一次他甚至沒有解開捆繩,直接把它扔到一位侍女的頭上。那位侍女驚叫一聲,腳步卻不敢挪動分毫,如花似玉的臉登時被砸得鮮血淋漓。勤勉的宦官們出現在侍女的背後,悄無聲息地把她抬出了殿外。 「那些混蛋難道把朕當成是文盲嗎?!」 始皇帝的吼聲響徹整個大殿,他憤怒地拍著桌子,甚至把酒爵都震翻了。琉璃色的美酒灑了一地,把從燕地運來的名貴毛毯洇濕。但是沒人願意冒險靠近這位盛怒的君王,他們只是惶恐地站在遠處,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嬴政象一隻困在籠中的老虎,焦躁不安地來回踱了幾圈,然後下了一個命令:「把李斯給我叫過來。」大殿上的人如釋重負,這個命令立刻被原封不動地執行了下去。 嬴政跪回到座位上,雙肘拄在桌面,伸出兩隻修長的食指揉了揉有些發疼的太陽穴。他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竹簡奏摺,長長歎了一口氣。治理一個國家不容易,治理一個帝國更不容易。老聃怎麼說的來著?治大國若烹小鮮。在嬴政自己親自下廚連續煎糊了二十條魚以後,才準確地理解這句話的內涵。 北方長城被一個叫孟姜女的女人用共振原理毀掉了很長一段,蒙將軍要求更多的預算和勞工;邯鄲的新建館驛發生火災,燒死了五個貴族和二十個奴隸;舊齊國的商家拒絕用秦半兩取代刀幣,甚至不惜用罷市來威脅;博浪沙的刺客至今還沒落網;徐福那個不靠譜兒的傢伙至今連封信都不回;甚至楚地有謠言說三閭大夫從汨羅江裡銜著粽子復活,號召大家來反抗暴秦…… 全國各地龐雜無比的報告洪水般地湧入咸陽,每一個事件都可能動搖大秦帝國的根基——但是這位皇帝卻因為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原因而束手無策。 這個問題亟需解決,嬴政心想,哪怕付出任何代價。 水鐘在刻盤挪動了兩分時,李斯來了。 李斯是個高高瘦瘦的中年人,身子挺得筆直,如同一柄刻刀。他的臉色永遠是蒼白陰鬱的,眼神卻閃著銳利的光芒。作為帝國的丞相,他的意見對嬴政至關重要。在過去的幾年裡,李斯完美地履行了丞相的職責,無論是在全國範圍大規模收繳管制刀具的嚴打活動,還是廢封置縣的朝廷機構改革,都搞得有聲有色。這個法家的信徒就像是一具冷酷無情的青銅犁鏵,把橫亙在帝國面前的古老阻礙一一碾的粉碎。 嬴政看到李斯,露出笑容,揮手讓他免掉繁冗的禮節,直接跪到自己的對面。李斯照做了。 嬴政平靜地開口問道:「先生,朕現在統一了六國對嗎?」李斯對這個問題微微感覺到驚訝,但是他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而是恭敬地回答:「是的,陛下,齊趙楚魏韓趙燕,一個都不少。」嬴政點點頭,又問道:「現在朝廷的法令,已經可以切實地貫徹到各級郡縣;朕的每一道旨意,都能夠順利地傳達到每一個平民,對吧?」李斯「嗯」了一聲。嬴政又說:「我,現在是他們的皇帝,他們的父親,一個至高無上、不可忤逆的存在,對麼?」 「毫無疑問。」 嬴政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那他們憑什麼用這種可笑的東西來羞辱朕!」他從桌子上的奏摺裡丟出一卷給李斯。李斯展開竹簡,看到上面刻著許多字。他輕而易舉就判斷出這是來自于楚地的奏摺。楚地的字很有特色,比如他們的「鳥」字比其他六國多出三橫,這代表了巫化的紋身,據說這是楚巫文化反映。 他很快閱讀完了一遍。奏摺本身沒什麼特別的,郢城當地官員報告說楚將項燕有幾個遺族逃脫監視跑掉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幾個遺老遺少而已。」李斯暗想,確信令始皇陛下大動肝火的是另外一個原因。 嬴政又丟過來另外一份奏摺。這次是來自于泗水,那裡人喜歡把「鼎」、「鼐」和「鼑」寫成一個字,還在每個字周圍添加許多不必要修飾筆劃的,讓那些字看起來如同一隻只蜷成一團的刺蝟。 奏摺的內容仍舊無關緊要。無非是一個叫沛縣的小地方搞拆遷,一個劉氏的當地豪族對賠償不滿意。郡府允諾會讓該家族的子弟在當地擔任公職,糾紛已經被順利解決。 「也不是這個原因。」李斯搖搖頭。 嬴政連續丟過來六份奏摺,分別來自於六個被征服的地區。李斯甚至不需要仔細閱讀,單從字形上就能分辨出它們的出處。 「朕已經受夠了。」嬴政平靜而怨毒地說,每次他流露出這種表情,都意味著人頭落地。 「朕每天要閱讀三百六十份奏摺,結果大部分時辰都花在辨別這些該死的文字上面。楚地、齊地、燕地、魏地、趙地,韓地,每個地方的字都複雜的像是一坨屎;你看看,齊國人喜歡在文字邊緣加各種花紋,來表達不同敬語的區別;趙國人都是偏執狂,他們希望每個字都有至少兩個以上部首和一個偏旁;韓地更過分,他們甚至通過筆劃增減來表達時態變化。朕是天子,不是他嗎的書吏!朕不想花寶貴的時間來一一分這些鬼東西!」 李斯松了一口氣,至少他不用心驚膽戰地猜測這位皇帝暴怒的原因了。始皇帝的憤怒可以理解,在七國統一之前,每一國的文字都有著顯著的不同,儘管這些方塊字源自於同一系統,但長久的分裂狀態讓它們呈現出繁複的多樣化。據統計,平均每一個字有至少三十種不同的寫法,即使是最廣博的學者也無法認全。如果說這些字有什麼相同之處的話,那就是它們都繼承了周代金文的特點,充滿了細節和精雕細琢,繁複無比,刻一個字與畫一幅素描所耗費的時間差不多相當——這還是在刻刀使用熟練的情況下。 對於一個大一統王朝,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讓人惱火的了。 甚至始皇帝在奏摺上批下「知道了」三個字,都要埋頭刻上好久。他略帶委屈地把右手伸過去給李斯看,上面有幾道淺淺的刀痕,這是刻字時留下來的。 李斯思索了一下,謹慎地建議道:「微臣可以安排一批書吏,專門把這些奏摺翻譯成秦篆,再呈給陛下。」 「那可不行。」嬴政斷然否決,「那太浪費時間。帝國的行政效率已經夠慢了,我不想因為這些玩意兒再耽誤時間。你知道重新刻一卷竹簡需要多少時間嗎?以往那種慢吞吞的貴族式統治已經不合時宜,現在是效率的時代。」 最後一句話是著名的管理大師衛鞅說的。儘管他本人早已經被處死,但並不妨礙他的管理學理論在秦國流行。 「那陛下的意思是……」 「應該是他們來遷就朕,而不是朕去遷就他們。」始皇帝露出威嚴的神情,他對天子的權威看得比自己的眼睛還重要。「陛下是打算在六國都推行秦篆麼?」李斯試探性地猜測。 「不僅僅是如此!」嬴政冷笑,「我還要刪減一半的文字筆劃,讓它們看起來更容易辨認和書寫。我已經受夠了那些陳腐的『優雅』文字,我要這秦帝國的文字,就象『皇帝』這個頭銜一樣,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全新面貌。」 「您的意思是?」 「天無二日,地無二君,字無二形。是時候收拾一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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