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事實證明,人民永遠是最可愛的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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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識少,單知道客房應該是棟平房,和其他功能性建築緊密貼在一起。我從來不知道,一個服務區會擁有一座小後山,更不知道一個服務區的客房會獨自修在後山之巔,而且還修的如此巨大。 我謝過保安,發動車子,朝矗立著客房的後山開去。可是我在服務區裡轉了三圈,卻沒找到上山的路。 天呐,我可從來沒想過在高速服務區會用「上山」這個詞。 準確地說,我找到路了,但這條路該怎麼說呢……在服務區和後山客房之間,是一片水池。方形的水池之間用石制雕欄扶手和水泥過道隔開,水池裡沒水,只在池底殘留著幾片腐爛的荷葉和一支銹蝕的噴頭,噴頭的傾斜角度,如一條盤臥的蛇昂起頭顱。在水池群的中間,劈成一條寬闊的臺階,臺階左右種植著一些松樹和柏樹。夜風吹過,會發出沙沙的響聲。 人可以步行穿過這片區域,拾階而上,抵達後山頂。這時第四個錯誤出現了,我既沒有及時退去,也沒有毅然邁步向前。我覺得後山離服務區停車場太遠了,如果把車停在山下自己走上去,實在是太麻煩了。最好能有一條路直接開上去,把車停在客房門口,我可以省幾步。 懶惰遮蔽了我的頭腦,讓我對周圍的一切異狀視而不見。 我轉了一圈,再次把車開到保安面前,說:「哥們兒,有開車上山的路嗎?」保安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這次他的眼神中多了幾絲無奈和憐憫。 「你跟我走吧。」他說的很簡短。 然後他「彈跳」著朝前走去,我開著車緩緩跟著他。在車燈照射下,我看清了他的走路方式。他的後腳跟會先抬起來,腳尖猛地一彈,整個腳掌完全跳離地面,有點類似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路。不過這保安看面相四十多歲了,這麼走還真是有點……奇怪。 我跟著他開到服務區的最東側,靠近入口的位置。保安俯下身子,搬開一個隔離墩,伸手一指:「喏,從這裡上去就是了。」我探頭一看,眼前出現了一條向上傾斜的車路,沒路燈,兩側都是茂盛陰翳的樹木,路面上覆蓋著許多腐爛的落葉,似乎很久沒有打掃過了。 我再次謝過保安,驅車緩緩駛過他身邊,沿著路朝上開去。行進途中,我看了一眼後視鏡,借助車尾燈提供的有限光源,我看到保安在入口處原地一動不動,身體直立,一直向我離開的方向眺望。 車子越開越向上,中間還盤了一圈,感覺好像行駛在大山裡的盤山公路一樣。好在這種感覺沒持續太久,我終於開到了小丘的頂端。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寬闊的停車場,當然,一輛車也沒有。停車場旁邊,就是我剛才遠遠眺望的「客房」。 說它是「客房」實在是太委屈了。這是一棟分成兩翼和中廳的三層方形建築,建築風格沒任何特色。我數了數,每一層朝服務區方向的窗戶,都有差不多二十個。也就是說,整棟樓的房間數大約是120間左右。這哪裡是什麼客房,招待所都嫌小,差不多已經是一個三星級賓館的水準了。當然,這些窗戶全都滅著燈。 我把車停好,鎖好,拿起行李走進正門。正門敞開著,進去以後是一個大廳,正面是一扇屏風,屏風兩側是兩個落地大花瓶,裝潢相當普通。可這大廳極安靜,一個人影也沒有。 我東張西望了很久,終於從屏風的縫隙看到一絲光芒,似乎屏風後面正對著的是前臺,光是從那邊射過來的。我大喜過望,立刻走了過去。 前臺也沒開燈,這光其實是一台電腦屏幕發出來的。電腦前的桌上是一顆臉朝下的人頭。 當然,人頭還連著脖子,脖子還連著一具穿著紅白相間服務生裝的軀體。事實上,是整個一個人趴在電腦前,似乎睡著了。 我敲敲桌子,服務員醒過來。他看了一眼我,露出和保安一樣的眼神。我這時候已經覺得有點不對勁了,但騎虎難下,也不可能轉身就走,只好硬著頭皮說:「我要住店,還有房間嗎?」 聽到這句話,服務員咧開嘴笑了,露出雪白的兩排牙齒:「有啊。」 接下來,我把證件和押金——200塊——給他。這時第五個錯誤出現了。當時我帶了10000塊現金,放在錢包裡特別鼓。我掏錢的時候,是把整個錢包都擱在前臺,敞開口,從一遝粉紅色票子裡抽出兩張給他。 服務員對我的錢包似乎沒興趣,他不太熟練地辦好了手續,從身後取出一串鑰匙,示意我跟他走。 我們在黑暗的走廊裡走了好長時間,沒有走廊燈,整條走廊漆黑一片,只能聽見我們兩個的腳步聲。偏偏他的腳步聲還特別輕,我緊緊跟著他,生怕走遲一步就陷入黑暗再也找不到來路。 還好,他終於停下腳步,掏出鑰匙,打開房門,進門開了燈,對我說:「您就這間吧。」 我忐忑地進了房間,驀地松了口氣。房間裡是一個普通的三星標準間佈局,兩張床,中間是床頭櫃。對面是一張櫥櫃,上頭是電視。旁邊桌上擺著一台袖珍的飲水機,不過桶裡已經沒水了。進門的右手邊還有個衛生間,裡面除了洗澡簾髒點以外也沒別的異狀。 我忽然想到,服務員似乎沒給我看卡。我回頭一看,牆上有個卡插,上頭已經有一張卡了。我問服務員說我如果要出去,是用這卡鎖門嗎?服務員一擺手:「這個卡鎖早壞啦,您要出去,就用這把鑰匙。如果你不出去……就用這個鎖。」 我看到門口原來還有一個插銷,不過這插銷太小了,外面有人要進來,大概一腳就可以踢開。服務員讓我早點休息,要走,忽然又回來補了一句:「您知道嗎?今晚這兒就您一個人住。」然後離開了。 這句話,徹底喚醒了我被懶惰和疲憊遮蔽的恐懼。 這種恐懼分成兩個層面。 一個層面是幻想層面的。您想想,一棟在服務區後山的無人賓館,光是想就讓人毛骨悚然。我回顧此前的種種異狀,覺得這些事情按常理是沒法解釋的,除非這些事情本來就是常理之外…… 另外一個層面,是現實層面的。那個服務員看到我錢包裡有大量現金,他會不會起了歹意,和剛才那個保安過來踹開門,把我謀財害命?這裡偏僻得可怕,萬一真有凶徒出現,我反抗不能,報警更來不及,大聲呼救都沒人聽得見。這裡可是後山,離服務區和高速路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 我越想越害怕,想打開電視驅逐恐懼,電視裡只有沙沙的雪花,嚇得我立刻關了。我口乾舌燥想喝水,飲水機的桶是空的。我想洗澡,可怎麼也沒勇氣拉開那扇簾子,鬼知道浴缸裡會躺著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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