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
| 一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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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海藏珠,功能是把別人的痛苦轉移到自己身上。建文這是打算把這九千九百九十九位困在佛像裡的高僧的痛苦,轉由自己承擔! 一個高僧的痛苦,就足以讓他精神崩潰,別說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位那麼多。建文這是徹底瘋了,這完全就是自殺行為。 一個人,就算萌生了死志,又怎麼能選擇如此可怕的方式呢? 聽到眾人叫喊的鄭提督,略一走神,被海王的觸鬚重重拍在右腿上,腿竟一時麻痹了。他強忍著疼痛,揮劍砍下拍向自己的觸鬚,然後轉頭看向建文。鄭提督立刻也看出來建文的打算,不由厲聲斷喝道: 「建文!醒醒,我們從長計議!」 可惜建文此時在恍惚狀態下,根本聽不見鄭提督的話,他只是微笑著伸出手去。無論過去多少年,在場的人都不會忘記這一幕。一個落魄的皇族少年,決定替這個世界扛起所有的痛苦。 一隻顫抖著的細嫩的手,按在了一具高僧屍骸的肩膀之上。 剛一碰觸,建文頓時感覺到全身如同被雷擊中,先是酥麻,然後是傳遍全身的疼痛,這疼痛遠超過為貪狼治傷時的痛苦,難以言喻的一種極其深刻的疼痛。 建文忍不住發出一聲悲鳴,可他並沒有縮回手去,反而張開雙臂,讓自己全身都投向老僧們中間。幾十隻手將他牢牢抱住。幾十隻手變成幾十把鋼刀刺遍他全身,九千九百九十九名老僧精神的痛苦源源不斷傳給處於最下方的老僧,傳入建文體內。 每位老僧生前所受的痛苦,以及幾百年來被施加的妖術都被輸進建文的頭腦中,九千九百九十九張扭曲的面孔一張張被呈現在他眼前。他閉上眼,感受著這痛苦,就像是被投入岩漿一般,即使是淩遲,也不及這種痛苦的萬一。 建文的精神幾乎在瞬間就被疼痛衝垮了,海藏珠也很快到了極限。只有胸膛中還殘留了一絲耀眼的光芒,讓慘號聲化為一聲響徹天地的呼喊: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他的皮膚在萎縮,他的肉身在燃燒,他的神魂和意志被碾成一片片碎渣。可建文的唇邊,始終留有一絲笑意,那是他對這個世界的承諾。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七里看著已不成人形的建文,泣不成聲。其他人也呆呆站在原地,為之震撼到失語。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就連海王,都被這一聲所牽制,動作緩了幾分。讓鄭提督及時後退,雙目無比凝重地看向這一方。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隨著邪力迅速轉移到了建文的身體,老僧們痛苦的面容漸漸舒展,化作了平靜安詳。重新泛起了金黃色的佛光。 一個老僧緩緩坐起來,猙獰的雙眉重新放下,他雙手合十,開始低聲念誦起經文來。隨即第二個,第三個……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高僧都恢復過來,加入到誦經的行列裡來。 彌勒佛像逐漸崩潰了,因為構成它的高僧屍骸都已復活離開。當九千九百九十九名高僧都重新沐浴在佛光中,他們整齊劃一的誦經聲匯成了一片金黃之海,掀起滔天巨浪,拍打在整個佛島之上。 建文慢慢恢復了清醒,他覺得很奇怪,自己明明已經被痛苦所折磨死,怎麼現在卻渾身暖洋洋的?他吃力地轉動脖頸,發現自己被金黃色的海洋托舉起來,浸泡在一片暖洋洋的佛光之中。 他感到胸口發燙,有什麼力量在源源不斷地將散佈他全身的痛苦吸走。是那九千九百九十九名高僧在用佛法反哺自己。 「啊?原來海藏珠裡放的,竟然是這種東西啊。」 建文閉上眼,他感受到了那力量的源頭,是一粒小小的沙礫,藏在他胸中海藏珠裡的小小沙礫。佛經上說,構成世界的是一座須彌山,周圍有四大洲,四大洋,日月,為一個小世界,一千個這樣的世界為一個小千世界,一千個小千世界為一個中千世界,一千個中千世界為一個大千世界,而這些都可以被一粒沙裝載。 這即是所謂一沙一世界。 他忽然意識到,這不是沙礫,經過佛光的打磨,它已經去掉了外皮,露出了真正的內芯——這竟是一粒金燦燦的舍利子。 這一粒滿是靈性的舍利子,恰好彌補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名高僧的缺數,使之達到圓融無瑕的境界。 也就是說,當初在巨龜寺,建文初逢海藏珠時,一切就已經註定。 「唉——」 痛苦悲鳴之聲漸漸平息,隨著一聲如釋重負的長歎,構成彌勒巨像的老僧們的身體化作飛灰,從頭到腳坍塌,飄飄揚揚像是下了場雪。 建文望著化作飛灰的佛像,恍如隔世。他伸手摸向胸部,嵌有沙礫的小小海藏珠自動滾到了他的手上。建文毅然選擇承受的那些痛苦,終於有了回報。綿延千年的高僧的怨念,終於得到了解脫。肉身化為灰燼,魂魄卻投入到那一枚海藏珠中,化為一粒黃澄澄的舍利子。 這是高僧們對建文那種大無畏精神的褒獎,也是對他的敬意。他雖非僧侶,此舉此行,卻已有了佛陀的境界。 建文忽然又一種感覺,憑藉此枚海藏珠,自己就算現在選擇成佛,亦無不可,若選長生不老,也不難實現。 可是他垂下頭去,看到了那頭邪獰的海王,和快被逼到絕境的鄭提督。 「海王也不過是被人利用的軀殼,它們相互糾纏的戾氣綿延萬年,痛苦又何嘗為人所知?」 建文想到這裡,輕輕抬起手來,寶相莊嚴,面容平靜。 海藏珠似乎聽懂了建文的心聲,包裹著沙礫的金光爆發似的朝著四面八方飛散,將壓在佛島上的沉沉黑幕頂開。黑幕被這金光一沖,頓時化作烏有,被洗成白茫茫的空間,接著白茫茫的空間也被洗去,芳草鮮花從地下長出鋪滿地面,白霧消散,現出遠方的藍天碧海。 正在撲向鄭提督的海王被這金光一照,恐怖的軀體竟也隨風而化,一直化到只剩一具烏賊骨和一具鯨骨緊緊纏繞。瘋長的藤蔓和青苔立即爬滿了這兩具屍骨,似乎它們早在一萬年前就在此安靜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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