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
| 一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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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傳來女人揶揄的聲音,貪狼斜眼看去,人頭柱後轉出的是七殺的速從女官小鮫女。他「哼」了一聲,也用揶揄的口氣回敬道:「破軍自己要和大明水師還有日本幕府為敵,關摩迦羅號屁事。不過你們阿夏號不打算插手嗎?」 小鮫女也「哼」了一聲,站在貪狼身邊,不鹹不淡地回話:「你貪狼大人都不出手,我們阿夏號區區女流又何必蹚這渾水。何況我是來辦事的,又不是來參戰的。」 貪狼訕笑一聲,不再答話,緊盯遠方戰局。 青龍船靠在碼頭上,判官郎君和騰格斯等人都跳下船,一起入港的蓬萊船上的水兵也都下船,前往炮臺支援。建文剛要隨著跳下船,卻看到銅雀還在船尾站著,直勾勾地望著藍須彌和日本船戰鬥的方向,手裡還握著小銅雀。他從剛才起就保持這個姿勢,沒離開半步,似乎是被凍在了船尾。 建文走到背後默默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銅雀毫無反應,依舊像泥塑冰雕般望著日本船聚集的地方。建文想要安慰他兩句,卻不知從何說起,七里過來抓住建文的手將他拉開,輕聲說道:「不要管他,讓他自己待會兒吧。」 七里的手勁很大,走得也快,建文不由得跟著加快腳步,他聽到背後銅雀的喃喃自語:「四十萬兩,又虧了四十萬兩,你不知道自己這條命多值錢嗎?」接著是抽泣聲,建文回過頭,看到銅雀的肩膀在聳動。 建文忍住眼淚,跟著七里朝著柏舟廳方向跑去。沿途他跑過巨炮炮臺,炮臺上到處是蓬萊水兵和日本人的屍體,判官郎君正在指揮炮兵往巨炮裡填裝火藥和炮彈:「不要裝巨炮專用炮彈,把普通小炮的炮彈給我裝進去,石彈、鉛彈、實心彈、開花彈,統統都裝進去!」 騰格斯和哈羅德也在跟著水兵一起運送炮彈,傳遞給炮兵塞進炮口。日本船距離那麼近,這一發前所未有的大霰彈打出去,只怕敵人連一艘好船都留不下。 建文跟著七里一口氣穿過幾道大門,走了不知多少路,累得氣都快要喘不上來,終於到了柏舟廳前。建文覺得自己雙腿快要斷了,七里看著瘦弱,體力卻是極好,她鬆開建文,用力去推柏舟廳那兩扇巨大的木門。剛要推門,她的手卻停了下來,木門下緩緩流出了血,一點點向外擴張,似乎門內有條奔騰的血河。 七里咽了一下口水,用力推門。木門左右分開,然後「咣當」一聲撞在兩邊牆上,回聲在空曠的大廳回蕩。 建文大口喘著氣朝大廳內看去,忽然,他感到喉嚨裡像是堵著什麼,幾乎要喘不上氣來。可以容納千人的柏舟廳沒有一絲生氣,滿地是日本武士碎裂的屍體,有的連著鐵質鎧甲被攔腰切成兩半,有的被豎著剁開,有的被刺穿出大洞,有的胸口被打爆肋骨突出。到處是金屬切割肉體後的血腥氣味,令人作嘔。 破軍坐在高臺中央的座位上,他的頭髮變得淩亂不堪,遍體鱗傷,有至少二三十道傷口,血浸透了外袍,手裡拿著把斷成兩截的日本刀。他身邊環繞著六名天狗眾,個個高舉日本刀,呆若木雞。 「兄長!」建文站到門裡,顫抖著提了幾次氣,才攢足了力氣撕心裂肺地喊出來。 聲音在大廳回蕩,破軍聽到了聲音,身體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當他看到喊自己的人是建文時,露出了輕鬆的笑容,周圍六個天狗眾的人頭從脖子上掉下來,屍體倒地。 破軍掙扎著從座位上站起來,晃了幾晃才站穩,然後一步步走下高臺,朝著建文走來。 他的一條腿受傷似乎很重,走起路來只能在地上拖著,身後拖出長長的血痕,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血,還是被殺的日本人留下的。建文想要過來,破軍伸出左手制止他,執意要自己過去。 看到破軍還能走路,頭腦也清醒,建文放下心了。他又向前走了兩步,差點被腳下的屍體絆倒,他要去給破軍治傷,只要將他的傷都轉移到自己身上,破軍自然就可以恢復。只要能救他的命,自己死了又如何?什麼復仇,什麼鄭提督的秘密,此時對他都已不重要,他只想救眼前這個人。 眼看還有不到三十步的距離,破軍停住了步伐,他平靜地低頭望向自己胸口。建文也停下來,看向破軍的胸口。 小小的刀尖,從破軍胸口伸出來,在他身後,滿面血污的島津薩摩守扭曲的面孔露了出來,雙手握著刺穿破軍身體的刀柄。 「你還沒死。」破軍似乎並未感到疼痛,語氣也相當平靜。 「殺了在下一百個部下,在下不拖著你下地獄,怎麼對得起將軍的大德厚恩?」島津薩摩守退後幾步,嘴裡大口大口吐出鮮血,「在下可是……將軍大人最器重的左膀右臂……」 島津薩摩守腳下忽然變得發燙,他看向地面,只見腳下的一圈地面已經變成了橘紅色,正冒著蒸氣。他露出恐懼的神情,不知所措地顫抖著雙手,「富士地獄……將軍大人明知道我還在這裡,怎麼會啟動富士地獄!」 富士地獄乃是火山丸最引以為傲的兵器,能夠誘發火山噴發,其威力遠超過普通的大炮。 「你真以為武田將軍會真心信任任何人?那個矮子只是在利用你罷了。」 破軍的冷言讓島津薩摩守徹底崩潰了,他不能接受對自己親近有加的將軍大人只是將自己當作棄子。腳下的橘紅色地面完全熔化,一股粗大的岩漿柱筆直噴射上天,刺穿柏舟廳用桅杆搭建的屋頂。屋頂經受不住高熱的炙烤,迅速燃燒坍塌下來,橫七豎八擋在破軍和建文中間,形成一道火牆。 「快過來,我能救你!」建文對著熊熊火牆後面的破軍大喊。 破軍猶豫了,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也相信建文是要用自己的命來換他的命。但是……讓他為自己而死,真的可以嗎?他強忍著胸口的劇烈疼痛,停在火牆前。 在這猶豫的工夫,他聽到「喵喵」的悲鳴,原來是那只懷孕的白色波斯貓白鳳,被一根燃燒著的桅杆壓住了尾巴,正在努力掙脫。破軍俯下身子將桅杆抬起,桅杆被燒得滾燙,他的手立即被燙出許多水泡,袖子也燃燒起來。 「笨蛋,大著肚子怎麼那麼不小心?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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