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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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忍者倒也不慌不忙,他「咯咯」冷笑起來:「在下是錦衣衛密探,長久以來奉命潛伏在你身邊。胡大人早料到你們倭寇靠不住,才將我安插在你們身邊。方才胡大人前來不過是要試探你們的真實打算,如今果然露出狐狸尾巴來了。剛剛的言語,早被我用傳聲蟲錄下來,蟲子也飛走了,半個時辰後,胡大人就能聽到你們的講話。」 聽到「傳聲蟲」三個字,不要說七里,連蘆屋舌夫也吃了一驚。和擅長利用海洋珍物異獸的陰陽師以及忍者不同,大明的錦衣衛偏愛巫蠱之術,培養各種蟲類為自己解決問題。七里上次見識到沈緹騎用蟲子吃掉被殺錦衣衛的屍體,這次又聽說錦衣衛密探用所謂「傳聲蟲」傳遞情報,不由她不吃驚。 「殺!給我殺了他!」矮子將軍扯著公雞嗓氣急敗壞地尖叫,武士們紛紛將手裡的刀朝著錦衣衛密探所在的位置擲去。錦衣衛密探在板壁上像蜘蛛般靈活閃避,投向他的刀剁了一牆,如同刺蝟的針刺,密探哈哈大笑,毫不在意自己的危險處境。他攀緣著房梁,不過三兩下功夫就從通風氣窗鑽了出去,蹤影皆無。錦衣衛的密探大都是高手中的高手,這飛簷走壁的功夫更是奇絕,眾武士本不擅長此道,加之甲胄在身不甚靈活,只好眼睜睜看著他逃走竟束手無策。 「不好!」蘆屋舌夫忽然想起跟著這錦衣衛密探前來的另一名忍者,在他們將注意力都集中在牆上的錦衣衛密探時,那名忍者悄無聲息地失蹤了。蘆屋舌夫左顧右盼,結果發現原本放在世界地圖屏風旁的傳國玉璽不見了,顯然是被那忍者偷去了。 矮子將軍見玉璽沒了又驚又氣,跳腳大叫:「追,給我追!把另一個奸細給我追回來!我要把此人磔成碎肉塊,再用烙鐵燙!」 破軍掀開裹屍布的一角,看了老何最後一眼。躺在裹屍布裡的老何穿戴一新,臉也擦得乾乾淨淨,平靜得像是睡著了,破軍將裹屍布蓋回到老何臉上,示意葬禮繼續。四名工兵手腳麻利地用布條將裹著老何屍體的裹屍布捆好,像是在包裝一樣貨物,在嗩呐演奏的淒厲樂聲和禮炮聲中扛到船舷邊上,用力拋入大海。 白色的裹屍布裹出的人形「撲通」一聲掉進藍色的大海,激起白色的浪花。白色人形在海面浮了幾浮,漸漸沉下去,當模糊的白色人形從視野消失,海面又恢復了如初的藍色。 建文是第一次參加海葬,想著那麼愛絮絮叨叨的一個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沒了,他感到心裡憋悶得難受。可是,同來的破軍、判官郎君以及其他蓬萊人倒並不顯得悲傷,有的還在聊天。建文本來心裡還挺難過,看到他們的樣子倒是有些好奇,悄悄問同來的銅雀是什麼情況。 「蓬萊人都自詡為戰鬥民族,他們從不覺得死在海上和死在刀口下有什麼好悲哀的。在他們看來,這可是死得其所,人們不但不會哭,還會為他的走運感到慶倖。另外認為自己與大海是一體的,死亡不過是另一種回歸大海的方式,是以死後都要海葬。若是他們死在陸地上,或者老死在床上倒是天大的悲哀,所有人都會為他哭泣。」 聽了銅雀的解釋,建文感到這些傢伙實在是不可思議,若是按照大明的習俗,老死在床上並且入土為安是完美的人生結局。 「所有加入蓬萊的人,不管你來自哪裡,都要自願斷絕過往的族屬、國家、信仰。蓬萊人自稱是全新的海人民族,他們有一整套屬於自己的生活習慣,破軍要建立的不光是座島嶼,而是要打造有著全新信仰的新種族。這小子的野心真是很大咧!」銅雀眯縫著雙眼,撚著不多的鬍子說道。 執行海葬的船隻是破軍的座船,從這裡極目遠眺,蓬萊已停靠在珍珠港附近,這座人工島嶼並不比它要停靠的天然礁島小多少,遠遠看去,倒像是珍珠港在靠近蓬萊。蓬萊的多數水兵都已上島休息,只有少量當值工兵在勤奮工作,從珍珠港運輸各種補給品,以及維修蓬萊因戰鬥及爆炸造成的毀傷。 珍珠港是蓬萊二十四衛所中最優良的天然良港,珊瑚礁形成的環形海灣正適合大船隊再次避風休整。初到此處的建文幾乎被眼前景象嚇到,這裡的沙灘上和淺海裡,到處是車輪大的巨型貝殼,這讓他想起了在巨龜寺賭貝。不過破軍告訴他,這裡的巨型珍珠貝雖然與能夠孕育海藏珠的巨型珍珠貝是近似物種,卻只能產出珍珠。巨龜寺的巨型珍珠貝中的海藏珠,其實是人為或者機緣巧合造成的,為此破軍還命人用撬棍給建文撬開一個貝殼看,裡面果然只有一顆拳頭大小、尚未發育完全的普通珍珠。 「海藏珠可遇不可求,巨龜寺一毀,天下又不知何處還能得到這珍物了。」破軍當時不無惋惜地說。 海葬才一結束,甲板上的所有人立即恢復了輕鬆狀態,仿佛之前的葬禮根本就沒發生過。哈羅德拿出他剛做出來的千里鏡,他自誇說連地平線極限處的景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騰格斯央求著想玩玩,哈羅德卻故意不肯交出來,兩人打打鬧鬧爬上桅杆頂端,吸引了不少船上的蓬萊人圍觀。 建文靠在船舷上看著繞著桅杆盤旋的海鷗發呆,很快他就將離開蓬萊再次踏上前往佛島的路途,可直到現在,他還有許多事沒有想明白。 「你在想什麼?」破軍看出他這位小弟的惆悵,走過來問他。 「兄長,你覺得鄭提督是好人還是壞人?」建文望著漫天飛翔的海鷗,他多希望自己和這些海鷗一樣懵懂無知,癡癡傻傻地過完這一生該有多好。 「何謂好人,又何謂壞人呢?」破軍抿嘴微笑著,靠在建文旁邊的船舷上,「所謂人,原本不能被定義為好人或者壞人,為了各自的利益在做事。我印象中的鄭提督是個嚴肅認真、堅守原則的人,他半生都在為大明戰鬥,按照自己的愛好塑造這個國家。為了這個看似崇高的目的,他可以犧牲一切,包括個人的良知和風骨。所以他會屈服于右公公這樣貪婪而目光短淺的內侍,極力討好他們,為的只是讓自己得到權力,完成他所謂的理想。」 破軍撇撇嘴,似乎想起許多不開心的往事,又繼續說道:「這是他和愚兄最大的不同吧!他是極世故的人,熱衷官場,懂得如何同那些官僚、內侍周旋。當初一起在大明水師供職時,和朝廷周旋的事他從不讓愚兄插手,大約是知道,要是愚兄去見那些官員和內侍,當場就能打死幾個。朝廷裡的事就是那麼麻煩,不過鄭提督捨棄尊嚴所做的事畢竟是為了大明,雖說也有為個人前程打算,但總的來講,愚兄覺得他至少算不上壞人。」 「嗯。」建文耐心聽完破軍的話,並未插嘴,他如今的心情也很矛盾,鄭提督在他心目中曾是天下第一的好人,殺死父皇后又變成天下第一的惡人,可在經歷了一場海戰之後,鄭提督和破軍的大戰和救自己的表現,又叫他對鄭提督的評判變得模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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