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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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雀站起身來,背著手走了幾步,問建文道:「你是去是留?」 「我要留下,與破軍大哥共生死。」建文語氣堅定,他不知銅雀此言何意,按照一般來講,銅雀多數是要拉著他遠離這是非之地。 「甚好,甚好。」銅雀笑得鬍子都翹起來,他手裡攥著那只小銅雀來回摩挲,然後轉過頭對破軍拜了一拜,「我且將太子爺託付于你,莫要損了半根汗毛。小老兒去去就來,或可對蓬萊有所裨益……明日中午我若不回,大約也就不必指望小老兒了。」 破軍直起身子,也對銅雀作了個揖,什麼也沒問。建文忙追上來,拉住銅雀的袖子低聲問:「銅雀老先生,你這是……」 銅雀笑道:「小老兒初時見你,就覺得你有幾分面善。後來才想到,原來是人物氣質像極了破軍年輕時模樣。小老兒與破軍也是老交情,沒有不幫他的道理,只是可惜了這次要來的銀子,又要打水漂了。」 建文見銅雀這種唯利是圖的傢伙居然願意為破軍破財,驚訝得不由放開了他的袖子。銅雀一襲白衣飄飄離去,在建文看來竟如仙人一樣。 他這才想起看看其他人,只見騰格斯、七里和哈羅德也都在原位坐著,忽然覺得甚為欣慰。 「你們有誰不想參與此戰嗎?我是必要和破軍大王一起出戰的,你們幾位和此事並無干係,盡可隨意離去。」建文知道自己的話說了也如同白說,但還是說了出來。 「你和破軍大王是安答,俺和你也是安答,那破軍也是俺的安答。俺們草原上最看不起的,就是將馬屁股對著敵人的蛋。」騰格斯抱著雙手,甕聲甕氣地說。也許是說話聲音太大,震得他受傷的腦袋也疼起來,於是趕緊抱住腦袋「哎喲哎喲」地叫起來。 「棄友獨去,是為不義。再者,咱從未見過這大陣仗,若能親見,也不枉此生。再說咱雖不能上陣殺敵,憑著所學救治傷者還是分內可為之事。」哈羅德捏著自己的小鬍子,自覺這幾句話說得極為得體,不禁為自己的表現點頭贊許,然後又補充道,「再者,閣下的火銃尚需咱幫你保養,戰場之上生死皆在轉念,若是子彈卡殼,豈不是要嗚呼哀哉?」 聽著哈羅德生硬地咬文嚼字,建文忍不住「哈哈」樂起來。他又將目光轉向七里。七里從開始就面色陰沉,不知她在想些什麼。 「那你呢,七里?」建文不知自己究竟是希望她留在自己身邊,還是讓她躲去安全的地方。他等著七里的回復。 「在下離開。」七里的回答讓騰格斯和哈羅德都吃了一驚,建文也略感意外。 「在下離開,」七里表情木然,顯然她早就想好了,「如今將軍已死,在下心亂如麻,要找個地方好好想想未來之事,抱歉,不能死在這裡。」 「嗯。」建文不想為難七里,他想起了老阿姨對他說的關於七里的一場大厄,他始終惦記,卻又不敢說出來。既然幕府將軍已死,他不願再將七里拖進可能危及生命的境地。原本想去拉七里的手縮了回來。七里似乎也並不感到留戀,她在眾人注視下,離開了柏舟廳,頭也不回地走了。 毫不猶豫地斷舍離,隔絕人間一切情感,這也是一名合格忍者的必修技。 「準備點兵,看看我們還有多少人馬、船隻可以調動,我看大約不會超過一百二十艘吧。」柏舟廳走了一半的人,破軍反倒覺得沒那麼緊張了,至少留下的都是他可用之人。 老何覺得有些尷尬,問破軍道:「大王,這些貨此番離去,只怕要帶走蓬萊四成戰力,我要不這就帶人去將他們追回來?」 「追?追什麼追?」破軍將銀酒壺揣回懷裡,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說道,「這些宵小之輩本也沒甚可指望的,若是將他們追回,只怕屆時臨陣騷亂,反沖了蓬萊的軍陣。」 「再者,我正欲借這些人逃散以驕明軍之心,讓他們以為蓬萊軍心不穩。彼時,我以精兵戰其驕兵,勝算或能升至五成。」其實,破軍這份將劣勢轉成優勢的鎮定自信不過是要安定人心,但他說得斬釘截鐵,由不得老何不信。 建文直待七里身影完全消失,才歎息著回過神。他隨意地在蓬萊軍官中掃了一眼,立即發現哪裡不對,便再次審視,果然發現問題在哪裡:剛剛還在人群裡的判官郎君不知何時消失了。 破軍也發現了不對勁兒,恍然間也有些驚慌了,此人的消失遠比那一百多名國王、首領要讓他緊張。他趕緊整理思緒,命人前去查點,港口方面果然報稱,小郎君帶著十艘中型戰艦緊隨著那群叛逃者的船隻一起出發了。 蓬萊發生群體逃亡事件也傳到了明軍船陣這邊,眾將在讚歎鄭提督有先見之明的同時,都跑到船頭觀看幾十艘各式船隻從蓬萊各個港口駛出,朝著四面八方快速逃散的奇景。眾將哈哈大笑,身上的甲片葉子「嘩啦啦」響成一片。 一名千總忽然見到亂竄的船隻中,竟有一小隊船朝著明軍駛來。他指給同伴看,大家經議論認定,這幾艘船想必是來投誠的。這千總也深以為然,今晚正是他當值,於是乘著一艘二等福船,點起四五艘小船去攔截來船問個清楚。 此時正是午夜時分,海面和天色一般黑,月亮被黑雲擋遮住,只有借著遠處蓬萊的點點火光,還有明軍水寨的燈光才能稍微看清不遠處的情況。 千總讓士兵們拉下船帆降低船速,自己提著燈籠,眯著眼在船艏仔細觀看。 對面船隻越駛越近,「嘩啦啦」的輪盤拍水聲都能聽到。等到了十丈左右,千總終於看清,來船是一艘有著昂起龍首像、兩側有輪盤的大船,大船邊十艘西洋樣式的劃槳快船在兩側排成「人」字形緊緊跟隨,伸出的幾百條船槳劃水極為齊整。 千總覺得前面這條船甚是眼熟,他抬高燈籠,只見對面船隻龍首像上站著一條精壯漢子,身穿阿拔斯式樣的胸甲,背後插了一排斬馬刀,雙手正抓著鐵鍊子轉動兩個大鐵錨。 千總回憶起此人似是白天與王參將對峙之人,他剛要叫出聲,對方左手的鐵錨脫手而出,幾十斤的大鐵錨帶著風聲朝他面門打來。明軍水陣裡觀望的眾將見千總船上的燈籠突然滅了,一陣單方面短促的慘叫後,海面再次歸於寂靜,千總的小小船隊都沒了動靜。 眾人正在疑惑,只聽崗哨敲著鑼大叫道:「夜襲!是夜襲!」一隻大鐵錨帶著呼嘯的風聲從黑暗中飛來,「哢嚓」一聲,竟將主桅杆砸成了兩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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