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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巨炮 距離蓬萊島三十里外的明軍船陣可以清晰地觀看到對面的燈火,嘈雜聲甚至沿著海波被送達每一名明軍的耳朵裡。寶船會議廳內,二十餘名遊擊以上職務的軍官穿著全副鎧甲,將頭盔抱在懷中,看著作戰沙盤在議論戰術。有時他們也會偷眼觀看佇立在沙盤前凝思的鄭提督,整個晚上在爭論的都是他們這些軍官,作為最高統帥的鄭提督卻絕少言語。 沙盤是用蠟做成的,堆砌出幾座主要的島嶼,小木條做成的船隻則分別插著「大明」字旗和「蓬萊」字旗,擺在兩邊對壘,還有一座木質的蓬萊島模型。 光從兵力上對比,明軍可以出戰的船隻明顯佔優勢,有將近四百艘。至於蓬萊方面,至今所知有一百二十艘左右,如果只是船隻對決,明軍有必勝把握。只是,破軍的水師並不僅僅依靠船隻取勝,蓬萊島本身也是相當可怕的武器,它的四座巨炮分立東、南、西、北四角,分別名為檮杌、窮奇、饕餮、混沌,既以上古凶獸為名,可知其所承載的炮臺威力,足可抵消明軍在數量上的優勢。 「敵軍明日必不肯全力與我一戰,」一名副將用手挪動破軍的艦隊,向著蓬萊的模型後退,「與我稍一接觸後,必定會引我軍進入蓬萊主炮射程內,依靠要塞炮火反擊。」 「破軍這廝久在明軍,倒是深得我軍對抗蒙古騎兵的真髓。」一名曾經在北方邊塞與蒙古人作戰而在不久前才調到水師的遊擊說道。明軍對抗蒙古騎兵時,最常用的手段就是誘敵深入,然後依靠城牆上的火力進行反擊,此戰術屢試不爽。 「蓬萊除了檮杌、窮奇、饕餮、混沌四門主炮,三千斤以上九箍大炮有四百余門,全島又可因勢變形,隨時重新組合,將重火力對準主侵入面,著實棘手。」另一名遊擊擺弄著木質蓬萊模型,蓬萊是一座可以自由變換形態的海上堡壘,如果破軍的艦隊退到防守射程內,整座蓬萊就如同一隻蜷起身子的刺蝟,讓任何猛獸都無法下嘴。 將官們再度陷入激烈討論,或者建議集中猛攻一點,或者建議佯動誘敵,意見不一。 「稟報提督,又有一支敵軍進入蓬萊,大約有二十艘,六艘大船,十四艘中型船。」 一名哨探正慌張地跑進來報告,鄭提督抬起眼,讓他下去休息。旁邊的中軍官拿起相應的船隻模型準備放在蓬萊一邊。 「不必加了。」鄭提督制止中軍官的舉動,「本提督算定蓬萊可以出戰的只有一百二十艘船,再多無益。」 中軍官答應一聲,放下模型。王參將見狀,忙問道:「提督大人,我軍連環哨探佈置到了八十里外,據一撥撥的回報說敵軍增援源源不絕,到明日早晨,只怕要超過二百艘船,大人這是……」 明軍水師每次出戰,慣例要將駕駛鷹船的哨探佈置在東、南、西、北四方八十里外,每隔十里再放出一撥,每隊至八十里外再回程報告。由此讓主隊可以獲得連綿不斷的情報。 「至明日,破軍雖可召集二百艘船隻,但他的人馬構成頗為複雜,許多不過是烏合之眾,以我大明威勢,只怕有三分之一的船不敢與我為敵,會懼戰而自退。破軍想必也明白人多並非優勢,他寧可選用精銳。若是讓那班毫無戰意之輩也上陣,只怕沖亂後陣,不如不用。」 王參將忙奉承兩句「提督高明」之類,又問道:「下官看提督先時與那破軍在船上相談頗有依依不捨之意,不知可有死戰決心……」鄭提督的眼神鷹隼般朝著王參將一瞥,閃過一陣殺意,嚇得王參將諾諾而退。他知道鄭提督生性剛毅,只是自覺對破軍有所虧欠,並不肯讓他人多嘴,自己這是撞在刀口上了。 「鄭某是以奉皇命的大明水師提督之銜,收剿逆賊破軍,豈能因私廢公。鄭某與他今日一會,所說所為也算仁至義盡,往日恩怨都且放下不提。明日一戰,眾將都當奮力作戰,不可稍有退縮。本提督當親提御賜寶劍督陣,前進者賞,後退者斬,取得破軍首級者,當為首功。」 鄭提督抽出皇帝御賜的尚方寶劍,插在沙盤上破軍旗艦的模型上,白晃晃的劍身由於這猛力一插左右晃動不已,系在劍柄尾部的天后宮護身符也跟著晃動不止。 蓬萊名為島,實際上連一塊天然形成的島礁都沒有,完全是用硬木和金屬構建而成的人工島嶼。構成這座島的既有可以分離的船隻部分,也有永固和半永固的棱堡炮臺、船塢、房屋,等等。連接這些機關的是數之不盡的齒輪和鐵鍊,驅動這些的動力則來自中樞晝夜不息的燃煤鍋爐。 嚇阻明軍水師的四門超級火炮檮杌、窮奇、饕餮、混沌,身管長度都超過了五十尺,用十三道銅箍箍住炮身,平時清理炮膛,一名正常身高的後勤兵只要彎下腰提著刷子就可以進入。鑄造這四門巨炮光是採購青銅的費用就幾乎花光了蓬萊整年的預算,更何況這些大炮還是委託富有火炮鑄造經驗的撒馬爾罕技師鑄造,運輸和安裝當年都費了一番周折。 雖說平時四門巨炮面向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但都可以全方位旋轉,向上仰角也足夠大,一百五十名炮手和觀察哨則可以隱藏在與大炮同體的圓形鑄鐵隱蔽艙,這些隱蔽艙同樣可以通過搖動手柄帶動齒輪全方位轉動。 當巨炮裝的是開花彈,爆炸產生的衝擊波足以將半里外的小船掀翻,就如今天白天造成的效果一樣;如果裝的是圓形實心彈,炮彈會在海面旋轉彈跳,釋放的能量足夠讓一整支小艦隊被撞碎船底而葬身海底。這些大炮唯一的缺點是打出一發後需要長達一個鐘點的漫長的冷卻時間,裝彈也需要使用吊裝機械。在這段時間裡,這些巨炮幾乎是廢物,需要周邊安放密集的虎蹲小炮進行護衛。 建文抓著頭巾仰望大炮高聳的向天炮口,炮身上的凸紋裝飾在夜間昏黃的火把映照下也清晰可見,正是四頭凶獸的雕紋。 破軍之所以帶著建文來看大炮,是因為建文回來後認定是自己給蓬萊招來了麻煩。因為日本人、錦衣衛和鄭提督不都是跟著他來的嗎?他要求破軍放他走,這樣一來,也許鄭提督暫時就不會將目標鎖定在蓬萊,也避免了一場死鬥。 「太子爺小賢弟,你也忒小看鄭提督了。」破軍對他的要求不以為然,「鄭提督固然是要捉你,蓬萊他也是要滅的。愚兄既然不肯答應他歸順燕王,那麼此戰無可避免,彼我二人今天將往日恩義道盡,明日唯有生死大戰一場。」 「戰爭要死人啊……」建文看著穿著各種制服的蓬萊島官兵,熱火朝天地準備第二天的戰鬥,心下不自覺地泛起一陣哀傷之情。這些活蹦亂跳的人,明日不知有多少要曝屍海上,人類究竟為何戰鬥?榮譽?理想?還是別的什麼可以讓他們放棄寶貴生命的理由? 「為了自由,」破軍堅毅地對建文說道,他的目光柔和而堅定,「我輩既生長于海洋,來去自由,燕王有何權力令我輩臣服?彼用好言語來說,我自用好言語回他;他既然要用武力對我,我自當用武力回他。陳勝不過是一介戍卒,都知道王侯將相本是無種,彼又何以天子自居,令我等海洋之民屈服?明日之戰不勝,唯死而已。」 破軍一撩大氅,伸出他蒼勁的大手,按住建文的肩膀:「你不是要殺鄭提督報仇嗎?如今機會正在眼前,難道你要退縮不成?」 建文將鄭提督的生死放在心裡權衡了一下,恍惚間覺得殺與不殺的界限,似乎又模糊了。若是放在當初,或只是放在一個月前,他大約都會毫不猶豫地說「我的目標就是殺鄭提督」,如今手刃鄭提督的機會近在眼前,他又難以確定了。 「殺了鄭提督又能如何?難道我就快活了?快意恩仇之後,我又如何自處?」 建文低下頭思考良久,看到破軍所過的生活,再與自己相比,就好似游龍與蝸角之別。他曾經的一心一意,在破軍的面前都顯得如此渺小。想到這裡,他似乎下定某種決心,從肩頭拿下破軍的手,雙手握緊了,認真地說道:「若是能讓你和你的兄弟們活著,我殺不殺鄭提督都在兩可之間。大哥你說過,要和我一起乘著青龍船同去極東之國,小弟銘記在心,莫要食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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