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
|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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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了有王參將傳信,若是在此多耽擱幾日,只怕麻煩不小。」聽說明軍和日軍都尋蹤而來,小鮫女感到有些後怕,被日本幕府纏上固然麻煩,要是被明朝水師盯上,只怕就不是麻煩那麼簡單了。 七殺垂眼望著窗外,幹船塢內的青龍船正被許多強壯女水手拉著下水,一起用力喊號子的聲音直傳到阿夏號主船的頂艙內。從如此高的位置看下去,青龍船小得像條小青蛇,正在蜿蜒著滑向水中。 青龍船兩邊各拉出一根由許多股纜繩盤成的極粗纜繩,兩根粗繩在末端散射狀分成各一百股細繩被兩百名水手牽引,左邊領頭的是騰格斯,右邊領頭的是羅刹女武士。巨大船體在人們牽引下漸漸靠近海面,騰格斯大吼一聲猛力拉拽,水手們也一起爆發力量,青龍船「咚」地落入水中左右搖晃,濺起的巨大水花將兩邊的水手都澆透了。騰格斯抹去臉上的海水,只見對面的羅刹女武士也是從頭濕到腳,忍不住指著對方哈哈大笑,兩邊的水手也都跟著大笑。 好幾天憋屈地窩在幹船塢裡,接觸到海水的青龍船似乎也興奮了,發出龍吼般尖銳的長嘯聲,引得正在為起航各處忙碌拆卸的女水手們都朝這邊看過來。 「篤篤篤!」 聽到輕輕的敲門聲,七殺說了聲「請進」,原來是建文來辭行,身後還怯生生地跟著七里,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差點哭出來,現在見到人都低著頭。建文和七殺說了些感謝的客套話,七殺也隨意客套了兩句,然後對小鮫女說:「帶太子爺出去一下,我和七里還有句話要說。」 建文還想跟著聽兩句,小鮫女走過來粗魯地抬手把他推到了走廊,順手還帶上門,在門關上的瞬間建文似乎從門縫裡看到七殺拉住七里的雙手。 小鮫女背靠著門,建文想貼到門上偷聽也沒機會,兩個人從來沒話說,他只好邁著四方步在走廊來回溜達。尷尬的氣氛持續好久,沉寂首先被小鮫女打破,她突然問建文:「你說,你們大明最壞的人就是鄭提督對嗎?」 「當然了,那傢伙最壞了。」建文憤憤地說,「表面上是個笑面虎,嘴裡都抹著蜜糖,肚腸都是黑的。我父皇何等英明,在國內何等受萬民敬仰,這廝表面忠誠,一意逢迎,在海外搜刮奇珍異寶迷惑父皇獲得賞識,然後……現在看來,他必定早就是燕逆黨羽,燕逆覬覦皇位已久,可憐我父皇至死都還信任這兩個小人。」 說到動情處,建文感到眼角有點濕,趕緊用袖子擦了擦。 「一丘之貉,」在小鮫女這樣出身於南洋島民的人看來,大明皇帝和鄭提督並沒有多大區別,「不管是大明皇帝還是鄭提督,于我們南洋看來都是貪婪、虛偽、殘暴的傢伙,越是你們的所謂開疆拓土的明君,對我們來說越是惡魔。」 「一派胡言!我父皇是好人,他批閱奏章時看到有百姓受苦都會流淚的,他不是鄭提督那樣的人!」建文最不能容忍的便是別人侮辱他死去的父皇,鄭提督做下的惡行如何可以讓可憐的父皇來背黑鍋? 「哼,」小鮫女根本不想看建文憤怒的表情,她從鼻子裡發出訕笑聲,諷刺道,「那好啊,你父皇的仇,我族人的仇,都拜託太子爺一併向鄭提督討回了。」 「你等著!我早晚會殺了鄭提督那狗賊,到時我要你跪著向我道歉!」建文氣得指著小鮫女大叫,小鮫女只是愛答不理地訕笑,根本不理會他耍猴似的暴跳如雷。 海上豔陽高照,碧波萬頃,又是個適合航行的好日子。銅雀用手指蘸著口水,在風裡感受了下風向,騰格斯、羅刹女武士和七里正在甲板上搬裝食物和淡水的大木桶。騰格斯和羅刹女武士一口氣能搬起四隻木桶,七里也不甘示弱,三隻木桶摞起來比她還要高出許多,照樣面不改色,來幫忙的女水手們看得目瞪口呆。 「人手不夠啊,哈羅德那小子要是在,起碼能搭把手。」銅雀想起昨晚哈羅德挺著胸脯對他說要留在阿夏號,跟在女王陛下身邊,再也不回青龍船了。這小子見色心動,不要他也罷。 銅雀想到這裡搖搖頭,忽然看到建文手裡捧著塊疊得正正方方的黃布,正巧老阿姨履著跳板走上船來,心下吃驚,暗想道:「這婆婆難不成也要跟著走?這卻頭痛了。」 老阿姨看出銅雀心虛,手中法杖在地上「篤篤」敲了兩下,語帶輕蔑地說道:「莫怕,我只是上來說兩句話,片刻便去。」 「哪裡哪裡!」銅雀連忙後退兩步,手裡緊緊抓著胯下的那只小銅雀,生怕被老阿姨搶了去。 建文笑嘻嘻地抖開黃布,竟是面黃色旗子,旗子上橫七豎八寫著些什麼,對銅雀說道:「老先生你看,這面旗是老阿姨送的,說是打著這面旗,路上那些在找我們的海盜便不會來找我們的麻煩了。」 銅雀一打眼便知這面旗幟來歷,這乃是南海第一大海盜勢力蓬萊船隊的認旗。蓬萊船隊軍力雄厚,船隊主人破軍又與貪狼、七殺合稱南海三大海盜,不要說尋常海盜,就算是南洋那些小國也不敢招惹。有了這面旗,確實不會有海盜敢為了貪圖大明和日本的那幾兩銀子來觸霉頭。 「老先生,這上面寫的什麼字?看著彎彎繞繞的,不像咱漢字方方正正,又不像阿拉伯和波斯文字。」建文也算見多識廣,可是這旗幟上的文字他見所未見。 銅雀自然知道那是海上通用的一種文字,但此刻卻意興闌珊,不想對建文解釋,便胡亂說道:「不過是『好漢饒命』之類。」說罷便走到船艙一邊去了。 「莫要理他,自從見到我,他就這副死人樣子。」 老阿姨話中帶著些嗔意,建文情知這兩人必有故事,卻也不敢多問,他將旗幟收好,又對老阿姨行禮謝過。他想了想,問老阿姨道:「此次我們離開阿夏號要去的蓬萊是何所在?破軍又是何等人?老阿姨可否指點一二?」 對於建文的提問,老阿姨三緘其口,只是笑而不答。建文見她不肯說,也只好作罷,畢竟連七殺和銅雀都敬這位婆婆,可知她如此做必有緣故,也許又是要試煉自己。既然如此,自己還是什麼都不要問了,只要隨機應變就是。 看他不再追問,老阿姨這才說道:「將你胳膊露出來,再給我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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