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六〇


  「所以才說此船不同凡響,不靠風力也不靠船槳,用來歷不明的神奇力量催動轉輪。諒你也不知曉,宋朝時中國人就發明了人力明輪船,此船則更先進,乃是中國人智慧的最高結晶。咱家方才下到此船動力房苦苦研究,只見許多根杠杆齒輪而已,並不見其他裝置,著實神奇。」

  「造船是工匠的事,俺就想學駕船,你跟俺講這東西俺也聽不懂。這樣吧,等俺做了水師提督,封你做總管好了,船的事都交給你。」

  「此事容後再議,關於青龍船咱剛剛看出點門道,你聽咱細細道來。等咱參透青龍船的結構,也給你比葫蘆畫瓢造一艘。」哈羅德乘興掏出剛剛畫的青龍船內部結構素描圖鋪在甲板上,興致勃勃地講這裡的杠杆幹什麼用,那裡的齒輪做什麼用。騰格斯是一點兒也沒聽懂,頭昏腦漲的,想要走開。哈羅德好不容易找到聽眾,趕緊又拿給他造艘青龍船來哄他,騰格斯把價碼抬到造兩艘才肯留下。兩人在船頭吵吵鬧鬧,不可開交。

  七里抱著肩膀靠在船艙外壁角落站著想她的心事。她望著天上快速後退的浮雲,想到藏在深山裡的百地忍者之鄉,想到小時候與村裡其他孩子一起跟著父親學習投擲苦無,想到傍晚星散各處的草房做飯冒起的嫋嫋炊煙,那時母親總會在門口叫父親的名字和自己的小名,呼喚他們回家吃飯。

  突然,各家各戶煙囪冒出的炊煙,變成屋頂燃燒的濃煙。身穿黑色鎧甲的武士騎著掛有華麗紅色馬飾的戰馬,揮刀將抵抗的男人砍倒。步兵們用鐵炮對著毫無抵抗力的女人和孩子齊射,將他們射殺在燃燒的房子裡。

  父親連連斬殺好幾名武士,搶過馬匹,揮舞被血浸透的大刀,朝著風林火山大旗豎立之處吼叫著殺去。身穿獅子兜紫威金大鎧、戴著鬼面具的幕府將軍被蘆屋舌夫和眾多天狗眾簇擁著站在旗下,冷漠地欣賞著燃燒與死亡的盛景,橘紅色火光照亮了他們臉上戴著的面具。父親突破好幾層敵軍圍困,終於殺到將軍面前,被幾名天狗眾戳翻戰馬,亂刀砍死。

  七里渾身一冷,從噩夢中醒來。自從百地忍者之鄉被屠滅後,她經常睜著眼做同樣的噩夢。她想起自己是來做什麼的,銅雀進建文休息的房間許久都沒出來。那個小老頭的眼睛裡總是閃耀著狡黠的光,她放心不下,於是偷偷走到建文的船艙外偷聽。

  她靠近舷窗朝裡面看去,只見建文半靠在床上,身子下面墊著兩個枕頭,身上還蓋著棉被。他受傷的地方敷了藥,裹著紗布,看起來精神尚好,只是不能自由下床,想出艙要靠騰格斯抱著。銅雀面對舷窗坐著,在床邊放了套茶具,正笑容可掬地給建文沏茶。

  只見他端起其中一杯,恭恭敬敬地遞給半靠在床上的建文,建文略一頷首表示感謝,接過杯子抿了一口。銅雀也端起杯子卻沒喝,他在用眼睛觀察建文喝茶的樣子。等建文喝完放下茶杯,他也將茶杯放下,然後笑眯眯地問道:「太子身體可有好些?」

  「嗯,」建文點點頭說,「休息一晚上,疼痛雖說還很厲害,但畢竟沒昨天厲害了。」

  「好好,年輕人身子骨就是好,太子千金貴體要好好保重,何況咱們還有大事要辦,千萬出不得岔子。」銅雀略一沉吟,建文知道他探病是假,必然有話要說,便乾脆敞開了講話:「銅雀老,開門見山地說吧,您想問什麼?」

  「呵呵呵!」銅雀又笑起來,眼角細紋層層疊累,看起來異常和藹,「太子明察秋毫,老夫正是想來問問,太子你是大明在四海通緝之身,又招惹上東海最難纏的日本幕府海軍,當然,太子捨身化解和貪狼的恩怨,小老兒甚是佩服。只是以後該如何,太子可有想過?」

  「先去阿夏號見七殺,就算不能治好傷,那地方既然是四海財貨、人物會聚之地,想必可以打聽到一點關於佛島的消息,然後自然是下南洋尋找佛島。」建文慣於察言觀色,自己不謹慎被貪狼弄出一身傷,這老狐狸只怕是有些後悔投資去佛島的事,說不定動了將自己出賣給大明賺回本錢的心思。

  「那若是沒有打聽到呢?太子莫非要乘著這艘青龍船在四海遊蕩,老死大洋之上?」

  「斷無此理,」建文努力裝出太子威嚴,雙目直視著銅雀說道,「這艘船上雖說只有區區幾人,但都是天下奇能異士,並無庸碌之輩。何況,我們自有佛木,閣下之前也說過,此物一出總要攪動天下大亂。過去數百年間,佛木每次現世不過一塊,然而我卻見到過兩塊,說它不是天命昭顯,恐怕老先生都不會相信吧?」

  「天命」兩字一出,建文看到銅雀仿佛是被雷電劈中,又仿佛分開頂陽骨澆下冰雪水,眯縫著的小眼睛略微睜大了一點點。

  銅雀聽建文說有兩塊佛木,心中轉了無數個念頭,推敲所謂兩塊佛木究竟怎麼回事,又覺得問了未必能得到答案。不過他最信天命,在他看來,無論是在商場還是人生都像在玩雙六,骰子扔出的是一還是六,都要賭天命。天命若在,你就算滿手爛牌,照樣步步為營,反之亦然。拋開佛木的數量不談,單只建文一個人就見過兩塊佛木,這份機緣就不是別人能比的。

  銅雀眼神的改變一閃而過,然後又笑起來,他端起手裡還沒動過的茶杯,將杯中茶一飲而盡。然後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舉至眉心,對建文說:「太子與我共飲此杯茶如何?」

  建文也舉起只抿了一小口的茶杯,去和銅雀的茶杯相碰,銅雀刻意將茶杯放低,輕飄飄避開建文茶杯的杯口,在對方的杯肚上敬了下。建文努力忍著疼痛露出笑容,他知道銅雀心意已定,此番危機算是過去了。他假裝開玩笑地說道:「若是閣下哪天看出我是扶不起的阿斗,大可將我捆送鄭提督,我可是當今大明皇帝的心腹之患,屆時只怕大明能將泉州市舶司職位送與你為酬也未可知。」「那老夫就卻之不恭了。」銅雀見建文猜出自己的盤算,大笑起來,建文也跟著笑了幾聲,卻覺得胸口疼痛難忍,他知道這老頭不是客氣話,他絕對幹得出來。

  銅雀將杯中茶喝光往桌子上一放,鼓掌連說了三遍:「慶父不死,魯難未已。」

  這句話是《左傳》裡的典故,慶父接連害死兩任魯國國君,後來逃去莒國。魯僖公即位後,認為慶父活著一天,魯國便不得安生。銅雀用這個典故將建文比作慶父,雖說慶父是擾亂朝綱的惡徒,建文只是個落難太子,但兩人都逃出本國在外漂泊,時時為國家朝廷忌憚。

  銅雀看到建文言語條理分明,句句都能說進自己心裡,覺得自己之前大概是看錯了這少年。留下他,或者能再登帝位也未可知。即便不能確定,能花錢讓擁有龐大明帝國的皇帝寢食難安,似乎也是件特別有意思的事,花點錢看一場令天下動盪的好戲,似乎也不錯。

  「對了,貪狼說的七殺和破軍,到底是什麼人?」

  聽建文這麼問,銅雀道:「南洋海面上,有三個傳奇人物。一個是貪狼,另外兩個,就是七殺和破軍。那個七殺的阿夏號,等一會兒到了,你就會知道,是個想像不到的好去處。至於破軍嘛……其實和貪狼、七殺並列,有些不公平。」

  「不公平?」

  「貪狼也罷、七殺也罷,不過是一海之強者,而破軍乃是四海之雄主,仗長劍、騎巨鯨,風雲隨動,踏浪逐帆,跟他們豈可同日而語?」

  這一番話,不知為何讓建文突然渾身熱血沸騰起來。

  「咚咚咚咚……」

  銅雀還沒說完,樓道裡響起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有人朝建文所在的船艙走過來,建文和銅雀都轉頭朝艙門看去。

  「阿夏號到!老有意思了,安答隨俺看看去。」騰格斯粗魯地推開艙門,不由分說地從床上橫抱起建文,然後又「咚咚咚咚」跑出去。

  「唉」銅雀笑著輕歎一聲,又給自己斟了杯茶,對著窗口敬了下,一仰頭喝下去,然後搖頭晃腦地哼起小調。七里趕緊把頭縮回來,心裡犯起嘀咕:「這老頭神了,莫非早知道我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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